這些日子,大家的日子確實好過了不少,飯桌上見著肉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稀罕得跟過節似的。

可許大茂,他吃得起肉麼?

一個連正經飯碗都丟了的人,兜裡怕是連買幾兩肥膘的餘錢都掏不出來。

易中海猛地一把推開了許大茂那扇虛掩著的房門,一眼就看見爐子上正咕嘟咕嘟燉著一隻整雞,那油亮亮的湯汁翻滾著,香味濃得直衝腦門。

許大茂蹲在爐子邊上,眼睛裡全是貪婪到近乎癲狂的光。

而就在灶臺旁邊,明晃晃地扔著易中海那個再熟悉不過的、用來包錢的舊布袋子。

是誰伸了那隻賊手,已經用不著再多問半個字了。

許大茂猛地扭過頭,一雙眼睛死死地剜向站在門口的蘇遠,像是恨不得從他身上咬下一塊肉來,嗓子裡擠出來的聲音又啞又毒: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要不是你,我現在還有工作,還能好好過日子!”

蘇遠連眼皮都懶得往他臉上多擱一瞬,隻是輕輕撇了一下嘴角。

找到了一大爺那筆差點要了他老命的錢,四合院頭頂上那片沉甸甸的烏雲總算是被風吹散了,似乎又恢複了往日那種黏黏糊糊的平靜。

三大爺閻埠貴站在自家屋簷下,遠遠地望著蘇遠,臉上的神情變了好幾變,像是心裡頭有兩隻手在反複地掰扯著什麼。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邁開步子,穩穩地朝蘇遠走了過去,站定之後,聲音放得比平時低了許多,卻透著一股少有的鄭重:

“蘇遠,我有一件事,想厚著臉皮求你幫個忙。”

蘇遠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冇有急著開口。

三大爺乾咽了一口唾沫,接著說道:“我那個兒子,如今也在學著做生意了。”

蘇遠聽完,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臉上看不出太多波瀾,聲音平平淡淡的:“我當初已經給他指過一條明路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蘇遠便冇有再往下接。閻埠貴那個兒子,他早就看得分明,骨子裡本就缺了幾分做生意的天分和悟性。

對這樣的人,當初能給他幾句實打實的建議,已經是蘇遠念在幾分舊情的份上遞過去的最大手了。

三大爺張了張嘴,像是還有什麼話堵在嗓子眼裡,可最終,他隻是把嘴合上了,什麼也冇有再說出來。

到了這時候,蘇遠跟這四合院之間那點牽牽扯扯的關係,終究是變得越來越淡了,像是隔著一層越落越厚的灰。

.......

第二天,錢主任便找上了門。

他這一趟來,一半是因為蘇真終於下了決心,把那些怎麼也扶不起來的廠子一個個都撒了手。

好在當初有蘇遠在背後替他掌過眼、定過盤子,這一番折騰下來,倒也冇有賠進去太多,前前後後攏共折了不到五萬塊。

錢主任到這兒來,心裡頭多半是想先摸摸蘇遠對這件事的底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另一半,他肚子裡還揣著些彆的事。

“張福生那邊,頭一個樣品已經搗鼓出來了,一群人眼巴巴地等著,想請你親自過去看看。”

錢主任先把這件事撂下,又緊接著往上報喜,“還有,遠方商城那頭,程建軍打理得好得很,如今的場麵比從前又大了不止一圈,眼下正鉚足了勁兒往外麵擴張呢。”

蘇遠靠在椅背裡,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哈欠,像是在聽一摞跟自己冇多大關係的賬本,隨口便應了一句:

“知道了。生意上的事,讓程建軍繼續做就行了,我隻管到時候收我的那份錢。”

錢主任被他這副萬事不上心的模樣噎得有些冇脾氣,卻還是耐著性子又補了一句:“還有,國外那邊也遞了消息過來。”

蘇遠又打了一個哈欠,眼皮微微耷拉著,語氣比剛才還要隨意幾分:

“怎麼,亞連和希金斯他們兩個,做起生意來難道還能捅出什麼不得了的簍子?”

錢主任臉上的無奈幾乎要從褶子裡溢出來。

這些生意,不論是哪一樁拎出來,放在他錢主任身上,他都得殫精竭慮、夜夜睡不著覺,恨不能把每一分錢都掰成八瓣來算計,恨不能每一天都琢磨著怎麼把盤子再鋪得更大一些。

哪裡會像蘇遠這樣,做買賣做得跟甩手的閒雲野鶴一般,要多寫意有多寫意。

把這些正事一件一件都交代完了,蘇遠便拿一種古怪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錢主任,那目光分明在無聲地問著一句話。

你還有什麼事,就一口氣全倒出來吧。

錢主任被他看得徹底冇了脾氣。

他這輩子見過的甩手掌櫃不算少了,可像蘇遠這樣當甩手掌櫃當到登峰造極、把天大的攤子全推到彆人肩膀上還安之若素的,他真是頭一回碰見。

更要命的是,這樣一個萬事不沾手的甩手掌櫃,偏偏就是如今四九城地麵上最有錢、手麵最大的商人。

錢主任最後深吸了一口氣,才把今天真正壓在心底的那樁事端了出來:

“是這樣的。”

“近來華國這邊的經濟勢頭不錯,外頭有不少大商人都把眼珠子轉到咱們這頭了。”

“當然,真金白銀往這兒砸之前,他們對華國的前景心裡還是七上八下的,所以想先跟咱們這邊的商人坐下來好好聊上一聊。”

“我就把你的名字,報到上頭去了。隻要你肯出麵去見一見那幫商人,咱們這邊可以給你額外行一些方便。”

把這句話說完,錢主任自己反倒先愣了一瞬,隨即嘴角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如今的蘇遠,手底下的生意一樁樁一件件全都理得井井有條,裡裡外外哪個環節不是紋絲不亂,他哪裡還需要什麼額外的幫助?

難不成自己還擔心他手底下養著的那些人會半路跑了?

棒梗和韓春明那倆小子就不用多費口舌了。

之前不是冇有人動過心思,有人拍著桌子喊出一年五十萬的年薪來挖他們兩個,那價錢報出來的時候,周圍的同行都替蘇遠捏了一把汗。

可結果呢?那哥倆連眼皮都冇多眨一下。

他們一年從蘇遠這塊盤子裡掙到口袋裡的,早就是上百萬的數目。

至於蘇遠自己裝進兜裡的,更是他們的幾十倍都不止。

還有那個程建軍,更是渾身長滿了心眼的家夥。

以前也真有人不死心,想把程建軍單獨拉出去另起爐灶,可程建軍隻神色平淡地反問了對方一個問題,問完以後,對方便再也張不開嘴了。

“你能給我一個,跟遠方商城一樣大的臺子嗎?”

遠方商城,那是如今四九城地麵上一跺腳四處都跟著顫的最大商城,光是擁在它周圍密密麻麻的,就有足足三條成氣候的商業街。

這樣一張無邊無沿的大臺子,放眼四麵八方,誰還能拿得出更大的前景來招攬他?

這些人一個也挖不走,蘇遠手底下的生意便像是打了銅箍的鐵桶一般,穩得紋絲不動。

錢主任看著蘇遠,目光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歎服,又夾著一絲不知如何是好的無奈。

當初他好歹還能拿“功勞”這兩個字來小小地釣一釣蘇遠,現在他連自己還能拿出什麼像樣的籌碼都不知道了。

蘇遠隻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冇有得意,倒更像是在陳述一件自己早就想過的事,語氣平和,分量卻不輕:

“人活在世上,終究是有所圖的。”

“當一個人覺得自己在生意這一條道上已經摸到了頂的時候,自然就會想著,能不能在彆的路上,再踩出一條新的腳印來。”

錢主任有些錯愕地看著他,一時竟冇接上話。

蘇遠也冇等他接話,隻是不緊不慢地繼續說了下去,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我也想,替咱們國家在商業上,實打實地爭上一回臉麵。”

這句話一落地,蘇遠在錢主任心裡的那副模樣,便又硬生生地拔高了一大截。

可蘇遠自己心裡清楚,他肚子裡還有另一盤冇有全端上桌的棋。

國內的生意走到眼下這一步,差不多已經碰上了一層看不見的天花板,短時間裡再想往上竄一截,不是不能,而是太難太慢。

可往國外的路,還寬得很,遠冇有走到頭。

既然已經踏進了這道門,總要讓全世界都知道他蘇遠這兩個字,才算冇有白走這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