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註意到宋成瘦骨嶙峋，但眼神清亮，冇有乞丐常有的渾濁與貪婪。
更讓他意外的是，這孩子身上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那種努力想把自己藏起來、生怕惹人不快的小心翼翼，像極了當年的自己。
“你多大了？”江小魚問，聲音緩和些。
“十歲。”宋成伸出十根手指，又趕緊縮回去，生怕唐突。
“十歲……”江小魚低聲重複，十六歲的少年語氣裡帶了點隻有同齡人能聽懂的滄桑，“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楚家後院掏陰溝呢。”
宋成一聽，眼睛亮了亮：“師兄也掏過陰溝？那……那師兄吃過餿飯嗎？”
“吃過，比石頭還硬的饅頭也啃過。”
“我也啃過！”宋成激動了，忘記害怕，伸出兩根手指比劃，“這麼大一塊，咬得我牙疼！”
看著兩人一來一回，宋輝在一旁靜立，眼底閃過一絲波動。
他揮了揮手：“宋成，去把《引氣訣》拿來，有不認識的字，讓你小魚師兄教你。”
“是，老大！”宋成歡呼一聲，屁顛屁顛跑去拿書。
江小魚看著那小小的背影，嘴角勾了一下。
這洞府裡，似乎一下子多了點人氣。
他看向宋輝，眼神裡多了幾分了然，原來哥收留這孩子，不隻是為了找個仆役。
宋輝不看他，隻淡淡道：“以後你二人，互相有個伴，小魚，你教他識字，我教你二人練功。”
“是，哥。”江小魚應道，目光落在跑回來的宋成身上，眼神裡多了幾分溫和。
偏室的門輕輕合上，將外間的清冷隔絕，隻留下一盞孤燈，映照著兩個少年略顯拘謹的身影。
江小魚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小家夥，一種莫名的親切感油然而生。
他忽然想起宋輝帶他去後山禁地時，也是這般光景。
他當時滿心警惕，生怕這位看似冷漠的師兄將自己推向更深的火坑。
如今，角色轉換，他竟成了那個“師兄”。
“跟我來。”江小魚冇多解釋，轉身便向洞府深處那處引自地脈熱泉的池子走去。
他記得宋輝說過，宋成身上汙垢積重，需得好好清洗。
宋成抱著那本《引氣訣》，怯生生地跟在後麵，腳步虛浮。
他長這麼大，從來冇有進過如此“豪華”的地方。
溫泉池畔，霧氣氤氳，溫潤的水汽撲麵而來，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脫了衣服，下去。”江小魚言簡意賅，自己則背過身去，走到池子另一端，解開外袍。
他動作間，背上幾道淡銀色的舊疤若隱若現，那是昔日楚家留給他的“禮物”。
宋成猶豫了很久，才笨拙地解開那身粗布衣衫的扣子。
衣衫褪去，露出的身軀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分明，皮膚呈現出一種長期營養不良的蠟黃色。
更觸目驚心的，是遍布全身的傷疤。
有新傷，有舊疤，有鞭痕，有燙傷，還有幾處深可見骨的傷口，顯然是利器所致，此刻正猙獰地盤踞在他瘦弱的手臂和後背上。
水聲輕響，江小魚滑入池中，溫熱的水流包裹住他的軀體。
他閉著眼，感受著玄陰之體在水溫催化下，那絲絲縷縷的寒氣與暖意交融。
忽然，他聽到對岸傳來“噗通”一聲輕響，緊接著是一聲抽氣聲。
江小魚睜開眼。
對岸，宋成正半個身子浸在水裡，隻露出脖頸以上的部分，雙手緊緊環抱著自己，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
不是冷，而是水觸及那些傷口時帶來的刺痛。
江小魚的目光落在他肩上那道最深的疤痕上，那是被鈍器反複擊打留下的畸形愈合痕跡。
他記得自己也有類似的傷，在同樣的位置。
“那是……怎麼來的？”江小魚的聲音在水汽中顯得有些悶，打破了沉默。
宋成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想把肩膀藏進水裡，卻又不敢動。
他低著頭，盯著水麵上漂浮的幾片不知名的花瓣，聲音細若蚊蚋：“是……是以前討飯的時候，被其他的乞丐打的，我不肯讓出街口，他們就……就用石頭砸。”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段並不遙遠的過去，語氣卻異常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事：“還有冬天，在垃圾堆裡找吃的，被巡城的修士用鞭子抽，說……說我們臟，礙眼。”
江小魚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水汽朦朧了他的視線，卻讓記憶清晰起來。
他想起自己在楚家後廚偷吃剩飯被管家發現，被按在雪地裡用樹枝抽打手心。
在迷霧森林邊緣，為了一個發黴的饅頭，和野狗爭搶時被咬傷小腿。
那些疼痛，他以為早就忘了，此刻卻隨著宋成平靜的敘述，重新想了起來。
“後來呢？”江小魚問，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許。
“後來……就遇到了老大。”宋成抬起頭，那雙明亮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光彩，衝散了所有的陰霾與恐懼。
“老大給我買了麵，很大一碗，肉很多，湯是熱的！我……我從來冇吃過那麼好吃的東西！”
他激動得想比劃，卻帶起一陣水花，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但笑容卻燦爛得讓人心疼。
“跟著老大，就不用挨打了，不用挨餓了，老大……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江小魚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他掬起一捧溫水，澆在自己臉上。
他挪到宋成身邊，伸手，指尖輕輕觸碰到少年肩上那道最猙獰的傷疤。
宋成猛地一縮，卻冇有躲開。
“疼嗎？”江小魚問。
“不疼了。”宋成老實地回答，“結痂的時候癢，撓破了會流膿，但後來就結了硬痂，不疼了。”
江小魚收回手，看著水麵倒映出的、自己那張尚顯稚嫩卻已刻上冷冽的臉。
他沉默了片刻，用一種嚴肅的語氣，對著這個比自己小幾歲的男孩說：
“宋成，你給我聽好了。”
宋成立刻挺直了背脊，像在課堂上聽先生講課一樣認真：“是，師兄！”
“哥他……救了我們。”江小魚一字一頓，“他給了我骨頭，給了我力量，也給了你飯吃，給了你遮風擋雨的地方。”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能有口熱飯吃，能安穩地睡一覺，比什麼仙丹妙藥都金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