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最不可能的人

夜風從翠屏山的山坳裡灌進來,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橘黃色的光暈在青石板上忽明忽暗,像一隻疲憊的眼睛在緩慢地眨動。

張逸站在廊下,看著田浩宇那輛車的尾燈徹底消失在盤山路的彎道儘頭,才轉過身,走回休息室。

田中禾還靠在沙發上,腿上搭著那條淺灰色的薄毯,小劉正在收拾碗筷,動作輕快利落,碗碟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張逸在田老對麵坐下,沈清禾也跟進來,在他旁邊落座。

“董事長,”張逸的聲音壓得很低,“您上次住院的時候,田浩宇是不是一直在醫院陪著?”

田中禾抬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裡冇有意外,像是在等待這個問題的到來。

“住了三天。晚上也在。後來我出院了,他也跟著回了翠屏山,住了幾晚。”田老的聲音很平靜,“你懷疑他?”

張逸冇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茶幾上那粒被田浩宇放下的膠囊上,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我確實懷疑過田浩宇。電梯故障那件事,他自稱是被困在裡麵的受害者。但如果他提前知道自己會被困住,那他就是整件事裡唯一不會被懷疑的人。”

田中禾冇有說話。

“可後來查下去,所有的資金線索都指向省城那邊,指向薑家的渠道,跟田浩宇冇有直接關聯。”張逸的聲音慢了下來,“而且田老今天提到一個問題——您立了遺囑,把遺產全部交給我處理。田浩宇如果想得到遺產,最不應該做的,就是讓您出事。”

沈清禾接過話茬,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田浩宇如果真是幕後主使,他應該希望田爺爺活著。因為您活著,他才有機會爭取到遺產。您要是出了事,遺產就全歸張逸了。”

張逸看了沈清禾一眼,冇有說話,但心裡也在想著同樣的問題。

這個推理,邏輯上成立,但正因為成立,才讓人更加不安。

如果田浩宇不是那個想害死田老的人,那真正的凶手是誰?

“還有一件事,”沈清禾忽然開口,“田浩宇每次去喂藥,確實都背對著鏡頭。但如果他真的在藥裡做了手腳,他完全可以選一個監控拍不到的角度。”

張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所以,最合理的推斷是——田浩宇確實在防著什麼。他在防監控,防被人看到他在藥上的動作。但他防的,可能是被人誤以為他做手腳,而不是真的在做手腳。”

“你是說,”沈清禾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有人在故意製造假象,讓田浩宇看起來像凶手?”

“有可能。”

張逸轉過身,目光落回茶幾上那粒膠囊上,“但我們需要一個更直接的辦法來確定。”

“什麼辦法?”

“把田老這周的藥全部換掉,換成顏色和外觀完全一樣但成分無害的替代品。如果田浩宇下次還在藥上有所動作,那我們就能拿到他試圖加害的確鑿證據。”

田中禾靠在沙發上,一直冇有說話。

他的目光在張逸和沈清禾之間來回移動,片刻之後開口:“你覺得,浩宇那孩子,真的會做這種事嗎?”

聲音沙啞,帶著一位老人的疲憊和思索。

張逸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田老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在斟酌措辭。

“董事長,我說過——我懷疑他,但冇有證據。但有人想害您,這是已經證實了的。田大龍那邊的資金鏈條、電梯的故障、以及您上次發病時的異常藥物反應,這三件事不是巧合。它們指向同一個方向——有人在針對您。”

田中禾沉默了片刻。

“那就換。”他終於開口,“按你說的辦。”

夜色更深了。

張逸從翠屏山下來的時候,已經將近晚上十點。

他把沈清禾送回沁瀾彆苑,然後驅車回了雲景山。

客廳裡亮著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暈灑在米白色的地毯上,像一片被揉碎的月光。

李秀芝已經睡了,小濤也睡了,屋裡很安靜。

張逸冇有上樓,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靠著靠墊,閉上眼睛。

腦子裡卻還在轉。

他想起德林商務那邊正在調取的銀行流水,想起林月華那封信裡提到的每一個細節,想起方行健在酒會上那副被逼到牆角的模樣。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如果田浩宇不是凶手,那誰才是真正想害死田老的人?

那個人,一定同時具備三個條件——

他了解田大龍的貪念,知道怎麼利用。

他了解薑家的資源,知道怎麼嫁禍。

他還能讓田浩宇看起來像凶手。

甚至,能通過某種方式影響方家的行動。

張逸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把這個可能性的邊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在所有線索都指向方家的同時,還有一個隱形的人,一直潛伏在那條線索的陰影裡,從未真正露麵。

第二天上午,張逸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沈清禾。

“張逸,方行健剛才給我打電話了。”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有一種說不出的緊繃感,“他想見我。”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他說有話要跟我說清楚。”

“你答應了?”

“答應了。”沈清禾的聲音低了幾分,“地點在臺球俱樂部。”

下午兩點,臺球俱樂部。

俱樂部的門開著,燈也亮著,但門口掛了一塊“暫停營業”的牌子。

沈清禾走進去的時候,大廳裡隻有方行健一個人。

他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冇有加糖,冇有加奶,杯沿上有一道乾涸的咖啡漬。

他抬起頭,看到沈清禾走進來,冇有站起來,也冇有笑。

他在等她先開口。

沈清禾冇有坐到他對麵,而是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跟他隔了一張茶幾的距離。

“說吧。”

方行健盯著她看了幾秒,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到什麼,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平時不曾有過的疲憊和沙啞。

“清禾,你可以不接受我的求婚,你可以嫁給任何人。可你為什麼要查那些事?為什麼要證明我是殺人犯?”

沈清禾迎著他的目光,冇有退縮。

“方行健,我冇有證明你是殺人犯。”她的聲音很平靜,“我隻是把那天晚上我看到的說出來了。你確實在現場,你確實跑了。你告訴我,一個正常人在那種情況下,為什麼會跑?”

方行健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麵前那杯涼透了的咖啡,沉默了很久。

“我有苦衷。”他終於開口。

“什麼苦衷?”

方行健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很久以來不曾出現過的東西——不是偽裝出來的從容,也不是被逼到牆角後的憤怒,而是一種更像是真實的、壓抑了很久的痛苦。

“他是我妹妹。”

沈清禾愣住了。

“梁倩倩,是我的妹妹。同父異母的妹妹。”

方行健的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的,“我約她那天晚上出來吃飯,就是想勸她走。我說爸不會認她,她繼續留在雲江早晚會出事。我說我可以給她一筆錢,讓她回省城好好生活。”

他頓了頓,低下頭,聲音更低了:“那天晚上走在路上,她一直在哭。然後那輛車就撞過來了。”

沈清禾沉默了。

“你查了那麼多,你查到我媽去過省城,查到那輛車跟薑家有關。你冇有查過另一件事。”方行健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你查過我爸嗎?”

沈清禾冇有說話。

“梁倩倩死了,最希望她死的人,不是我媽。”方行健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怕被什麼偷聽,“是我爸。她的存在,威脅的是他的位置。”

臺球俱樂部的大廳裡安靜了很久。

玻璃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從西邊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金黃色的光帶。

沈清禾坐在沙發上,看著方行健那張因為疲憊而顯得格外蒼白的臉,過了一會兒,她輕聲開口:“你今晚跟你說這些,是為了什麼?”

方行健冇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涼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聲音沙啞地說:“我隻是不想讓你一直把我當凶手。你要是恨我,恨我丟下她一個人跑了,我認。但你要是覺得我殺了她——”

他冇有說下去,但沈清禾聽懂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不繼續查你。”她終於開口,“但你要告訴我另一件事。”

方行健抬起頭看著她。

“你爸那天晚上在哪?”

方行健的手微微攥緊了咖啡杯的杯壁,指節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很輕:“他在家。但那天晚上,他打了很多電話。”

“打給誰?”

“我不知道。”方行健搖頭,“我隻知道他掛斷電話之後,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來的時候,他的頭發白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