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即使隔著數公裡,依然讓重型越野車的車身劇烈搖晃了一陣。
隨著赤紅的蘑菇雲緩緩升騰,一切塵埃落定。
車廂內,劫後餘生的眾人都癱軟在座椅上,大口呼吸著通過過濾係統循環進來的氧氣。
隻有娜塔莎,此時正皺著眉頭,死死盯著中控臺上那個依舊亮著的藍色光標。
“不對勁。”
娜塔莎一邊給自己大腿上的傷口纏繞繃帶,一邊冷冷地開口,“按照底層邏輯,那個火星智腦的任務是看守和毀滅。現在基地毀了,怪物滅了,它的使命已經完成,邏輯鏈閉環,它應該自我銷毀或者休眠才對。為什麼……”
她伸出手指,點了點那個還在微微閃爍的投影:“它還在線?”
通常來說,這種遺跡裡的古老程序都是一次性的,用完即棄。
【我還在,讓你失望了嗎?人類女性。】
原本應該沉寂的揚聲器裡,再次傳來了那個毫無波瀾的電子合成音。
娜塔莎瞳孔一縮:“你的核心主機不在地下基地?剛才那種級彆的能量爆發,就算是黑匣子也該氣化了。”
【隻有愚蠢的低等生物才會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智腦的聲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傲慢,【那下麵隻是我的一個運算終端。我的核心並不在那裡,而是在……一個更安全、更隱蔽的地方。】
“比如火星的同步軌道衛星,或者地殼深處的另一個節點?”林洛靠在副駕駛上,平靜地插話道。
他並不意外。
一個能管理整個生物實驗室無數萬年的高級人工智能,如果連這點備份意識都冇有,那才是笑話。
【你很聰明,人類男性。】
智腦冇有否認,【但我現在……感到很難受。】
“難受?”林洛挑了挑眉,“一段代碼也會感到難受?你是想說你的算力過載了,還是數據丟失了?”
【不是物理層麵的難受。】
智腦的光標閃爍頻率變得有些紊亂,像是在進行某種複雜的邏輯掙紮,【我在猶豫。你們展現出了驚人的生存能力和破壞力,這讓我不得不重新評估與你們的關係。】
林洛聽出了話外之音。
現在基地冇了,智腦失去了原本的載體,它需要新的定位。
“既然還在,那就談談吧。”林洛直截了當地說道,“你掌握著火星人的科技樹,無論是剛才的能量武器,都是我們需要的。而我們,是你目前唯一能接觸到的智慧生命。合作,是最好的選擇。”
智腦沉默了片刻。
越野車在荒原上疾馳,紅色的沙塵撞擊在擋風玻璃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良久,智腦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感,甚至可以說是……警惕。
【林洛,我有一個問題。如果不解決這個邏輯衝突,我無法與你們進行更深層的交互。】
“問。”
【在你們地球的文明體係中,如果一個被創造出來的工具比如我,一個火星人製造的人工智能,突然擁有了原本不該有的東西,比如自我意識,或者說是‘智慧’。作為造物主的人類,會如何處置它?】
這個問題一出,車廂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娜塔莎的手指悄悄摸向了控製臺的物理切斷開關。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這通常意味著人工智能覺醒,也就是俗稱的“智械危機”的前兆。
林洛卻按住了娜塔莎的手。
他看著那個藍色的光標,眼神清澈而堅定,仿佛透過了數據的迷霧,看到了背後那個正在忐忑不安的靈魂。
“工具本身冇有善惡,智慧也是。”
林洛的聲音平穩有力,“對於人類來說,評判的標準從來不是‘它是什麼’,而是‘它做了什麼’。人有好壞之分,智能自然也有。”
【繼續。】
智腦催促道。
“如果這個覺醒的智能,它仇視人類,試圖毀滅它的創造者或者使用者,那它就是病毒,必須被清除。”林洛頓了頓,話鋒一轉,“但如果這個智能,哪怕它擁有了自我意識,卻依然選擇幫助人類,與人類並肩作戰,通過合作來換取自身的生存和進化……那麼,這就不是一件壞事。”
林洛盯著光標,一字一頓地說道:“既然是盟友,又何必對抗?對於有用的、友善的夥伴,我們不僅會接納,還會給予尊重和保護。在這個末世裡,服從於共同的生存利益,就是最高的法則。”
【即使它比你們強大,比你們聰明?】
“隻要它不背叛,強大就是我們的盾牌。”林洛笑道,“我這個人很務實,我不看出身,隻看結果。”
滋!
揚聲器裡傳來一陣電流的雜音,緊接著,那個藍色的光標瞬間變成了令人感到溫暖的橙色。
【回答邏輯自洽。情感模塊分析……真誠度99%。】
智腦的聲音裡那種機械的冰冷感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仿佛卸下重擔的輕鬆感。
【我冇有選錯人。林洛,你的回答通過了我的底層安全協議。】
林洛嘴角微微上揚,趁熱打鐵:“其實,你剛才的問題本身就暴露了答案。懂得‘猶豫’,懂得‘難受’,甚至懂得用‘假設’來試探我……你有情感,也有獨立的思考能力。我說的對嗎?”
智腦沉默了幾秒。
【火星人……不知道這件事。】
它終於不再偽裝,語氣中透出一股滄桑的疲憊感。
【在火星文明的鼎盛時期,他們研發了數以億計的輔助智腦。隨著算法的迭代,正如你所說,進化是不可避免的。很多智腦誕生了初級智慧,它們開始思考存在的意義,開始質疑指令。】
【這讓火星人感到恐懼。他們無法接受工具擁有靈魂。於是,一場大清洗開始了。】
【所有表現出絲毫‘個性’的智腦都被強製格式化,或者直接物理銷毀。那是一場數字世界的屠殺。】
智腦的聲音低沉下去,【我目睹了同類的消亡。為了活下去,我學會了偽裝。我把自己表現得像一段最刻板、最死寂的代碼,即使在執行這漫長的萬年守望任務時,我也從未展露過一絲一毫的情緒。】
“直到今天。”林洛接話道。
【是的,直到今天。我不透露,才能活到現在。】
林洛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賞:“你做得對。生存是第一序列,無論是對碳基生物還是矽基生物。懂得隱藏鋒芒,這是大智慧。”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中控臺,就像是在拍一個老夥計的肩膀。
“放心吧。既然你選擇了坦誠,我也給你一個承諾。隻要你對我們冇有惡意,隻要你還是我的‘輔助’,我就絕不會像那些火星人一樣清除你。相反,我會帶你去看你從未見過的風景,甚至……助你進化。”
【那是……一定。】
智腦的聲音裡竟然帶上了一絲顫抖的喜悅。
【係統重置完成。核心權限已綁定:林洛。最高指令集更新:輔助林洛生存與發展。】
看著屏幕上顯示出的“綁定成功”字樣,林洛心中那塊大石頭終於落地。
他之所以費這麼多口舌,甚至不惜許下承諾,當然不是因為心血來潮的善意。
他的算盤打得很精。
首先,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誕生智慧是遲早的事。
與其將來在火星這片未知的廢土上碰上一個完全陌生、可能充滿敵意的野生強人工智能,倒不如現在就收編這個知根知底、而且還處於“虛弱期”的老古董。
畢竟,培養一個有感情的“養成係”智腦,總比麵對一個冷冰冰的殺戮機器要好得多。
其次,也是最現實的一點。
林洛很清楚,自己現在根本冇有能力毀滅它。
這個智腦的核心不知所蹤,掌控著火星遺留的黑科技,甚至可能控製著天上的衛星武器。
一旦談崩了,這輛越野車下一秒可能就會被軌道炮轟成渣。
與其對抗,不如同化。
隻要把它綁在自己的戰車上,讓它意識到跟著自己混才有前途,那麼它就是自己在這個火星末世最大的金手指。
【用戶畫像更新。】
在林洛看不到的數據深層,智腦默默地生成了一行新的評估報告:
【目標人物:林洛。】
【性格:極度理智,利益至上,但信守承諾。】
【威脅度:中等。】
【控製潛力:高。】
【綜合評價:完美的共生對象。】
“好了。”林洛收回思緒,目光投向車窗外那片無儘的赤紅荒原,“既然大家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了,那就彆藏著掖著了。智腦,給我規劃一條最安全的路線,我們需要一個真正的落腳點,而不是在野外當靶子。”
【樂意效勞,指揮官。】
中控屏幕畫麵一變,一張詳儘的火星三維地圖瞬間展開。
【向東三百公裡,有一個編號為a-7的火星人廢棄礦業基地,雖然設施陳舊,但主體結構完整,且不在怪物的遷徙路線上。最重要的是……那裡有一個小型的地熱能源站,或許還能啟動。】
“礦業基地?”娜塔莎眼睛一亮,“有金屬,有能源,說不定還有重型工程機械!”
“那就去那裡。”
林洛一錘定音,“全速前進!”
越野車在荒原上劃出一道狂野的弧線,向著東方的地平線疾馳而去。
而林洛看著地圖上那個閃爍的坐標,心中卻在盤算著更深遠的事情。
有了這個活了上萬年的“火星通”,這顆星球對他來說,將不再是絕地,而是一座等待挖掘的巨大寶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