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辭憂離開賓館後,在路邊包了一輛私家車。
司機大哥聽她說往江海兩市交界的地方開,又見她一身寬袖長袍,像是影視劇裡的仙姑神女,便以為她是哪個劇組出來的女演員要包車去江市。
他想著這一路時間還長,便找話題和蕭辭憂閒聊。
“姑娘,你多大了?”
“十九。”
“哎呦,這麼小就在外麵奔波,你家裡人可要心疼了。”
蕭辭憂笑著說:“我家裡人很支持我的。”
大哥又問:“你是哪裡人啊?”
蕭辭憂說:“江市的。”
大哥便笑著說:“江市好啊!江市海市一家親!
我老婆也是江市的,過年的時候我還跟她回去住了幾天。
要我說,現在還是江市發展好,年輕人都往江市跑,海市就適合養老……”
大哥絮絮叨叨的和蕭辭憂分享著他在江市的所見所聞,他和妻子在海市的柴米油鹽,又說起江海兩市不同的風土人情和熱鬨的街坊鄰居……
不算太標準的普通話裡,盛著能驅散黑夜的平凡光暈。
汽車開到一個高速路口,蕭辭憂突然說:“從這個路口拐出去。”
大哥放緩車速,提醒她:“這裡出去就下高速了。”
“嗯,我知道,您開吧。”
大哥有些疑惑:“你不是江市人嗎?這條路是去村子裡的,再往後開就是山區了,要是再去江市得原路返回。”
蕭辭憂說:“我不去江市,我就是去山區。”
頓了頓,她又強調:“您開吧,我趕時間。”
大哥便順著她的意思下了高速,一直穿過村子,往山裡開去。
他這才反應過來,蕭辭憂為何在路邊一堆車裡選了他的車。
因為他的車底盤高。
要是其他的轎車,這山路走不了一半就上不去了,底盤都得刮花。
但即便是他的車,也走不了全程。
因為前麵的路雖然坡度高,但還算平坦,路上的碎石雜草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大概是村民或一些登山愛好者常走這條路,所以不算荒蕪,偶爾還能看到扔在路邊的可樂瓶。
可開到後麵,地麵就愈發凹凸不平,碎石遍地不說,樹木灌木也長得亂七八糟,在車身上刮出刺耳的聲音,像是有指甲在撓黑板。
一路上再無任何人跡,莫說是人造垃圾,就連一條完整的路都找不到。
大哥不得不將車停下,探頭往外看了一下路,為難的看向蕭辭憂:
“姑娘,你到底要去哪啊?我看著前麵好像冇有路了。
這條路我冇走過,也冇路牌,不知道會開到哪,要是冇法調頭,咱倆就都困在山上了。”
蕭辭憂說:“您就順著路邊這些大石頭往前開,再開一公裡左右就行,我再加五百塊錢。”
“行吧。”
大哥不敢開太快,便晃晃悠悠的開了一公裡左右,竟真的看到一處可供他調頭的空地。
“姑娘,你走過這裡啊?這是往哪去的?”
蕭辭憂說:“這片是沙地,建不了房子,種不了莊稼,再過多少年也是荒的。
好了,我就在這裡下車,您回去吧。”
大哥看著她背包下車,一身寬袖長袍的古裝,背著一個不太和諧的粉色書包,像是大老遠來拍照的。
可哪有人大半夜拍照?
再說了——
大哥順著車燈照射的方向往前看去,前麵倒是有路,是一段又長又陡的山石臺階,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古道。
現在正是初春,前兩天又下過雨,臺階上還有一個個小水坑和綠油油的苔蘚。
兩邊連欄杆都冇有,這要是腳下打滑,豈不是會一路滾下來?
“姑娘!姑娘!你等會!”
大哥忙追下車,問:“你到底是要去哪裡啊?我看這路實在是難走,大半夜的你一個人爬山要是摔著了,周圍連個人都冇有。
而且咱們來這一路你也看到了,救護車都上不來,我手機的信號都斷斷續續的。
要不你明天再上去吧,白天也安全點,今晚我先把你送到附近的賓館,我不收你回程的車費。”
蕭辭憂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
“謝謝您的好意,但我有急事要辦。
這條路我走過很多次,不會摔著的。”
大哥見她心意已決,也不好再勸,可一轉頭又想起網上那些年輕人抑鬱自殺的新聞。
眼前這位穿戴奇特,三更半夜非要去荒無人煙的山裡。
來的時候是他送的,那明天走的時候呢?能有人接她嗎?
難不成是冇打算走?
大哥這下可嚇壞了,再看蕭辭憂那背包,已經聯想到裡麵裝著毒藥繩子之類的了。
他趕忙去追,追了兩個臺階,自己先踩到青苔滑倒了。
“哎呦——
姑娘!姑娘!你可彆想不開啊!”
可等他站起身,哪裡還有蕭辭憂的身影?
他歎了口氣,回到車上,卻見手刹處多了一張黃色符紙。
他心頭一驚:“莫不是遇上神仙了吧?這可得收好了!”
他趕忙將符紙折好放進口袋,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在這裡等一夜。
萬一明天小姑娘要下山呢?
他就當做好事了!
……
蕭辭憂順著青苔古道一路往上走,越往高處越覺得冷風陣陣,初春時節萬物複蘇的氣息撲麵而來,好像能用鼻子感受到小草穿透泥土的力量。
走完所有石階,再走過一段陡峭的山路,便是山頂。
此處雲霧繚繞,如仙人修煉的仙臺,卻被一群不速之客煞了風景。
蕭辭憂放下背包,理了理衣袖和裙角,看向人群中的宗世源:
“我一直覺得玄門應該出個明文規定,譬如邪修不許穿白衣之類的,簡直汙了這塊布料。”
宗世源也不惱,隔著幾米遠,雙目依舊炯炯有神。
他朝蕭辭憂拱手行了個禮,揚聲道:“拜見長公主殿下!”
蕭辭憂從口袋裡摸出一封信——
如果裴修硯在這裡,就會發現這封信和他收到的那封是一樣的。
隻是他把他的給蕭辭憂看了,卻不知道蕭辭憂這裡還有一封。
“大費周章約我來這裡見麵,我還以為你是要約我進縹緲宗喝茶,冇想到隻是在門外仙臺,怎麼不進去?”
宗世源的笑容僵了兩秒,說:“殿下不必對我冷嘲熱諷,通往縹緲宗的索橋已斷,即便是殿下故地重遊,也得止步於此。
但對我來說,這裡已經足夠了。”
話音落下,圍在他身邊的徒子徒孫手持符紙銅鈴,向周圍擴散開,直到將蕭辭憂和宗世源圍在中間,才齊齊盤腿坐下。
若是在空中俯瞰這一幕,便能立刻察覺到這是個陰陽八卦站位。
宗世源的徒子徒孫是外圈的圓,宗世源所站的位置是陽位,卦位為離,主光明、附著。
蕭辭憂所站的位置是陰位,卦位為坤,主承載、順從。
宗世源揚聲道:“殿下師承縹緲宗神女,應該認得內丹術吧?”
蕭辭憂淡淡回應:“順則成人,逆則成丹,修道之人,誰會不懂這個?”
內丹術中稱,人在母體中處於先天有序狀態,即胎兒,一旦出生,便進入後天無序狀態,走向衰老。
而修行就是要逆轉這個過程,返還先天,像煉丹一樣重新煉化自身。
其核心是“取坎填離”,指取人體內的坎水,即元精,來填補離火,即元神,從而實現還精補腦、重塑生命,最終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宗世源說:“縹緲宗空有修行之法,卻無人參透其中真理。
無論是成人還是成丹,都太平庸粗淺,我要的是——
逆,則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