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世源試圖催動陣法,可那個法器懸在蕭辭憂的上空,像個刀槍不入的保護罩。
他的力量穿過“保護罩”之後,就被消耗的差不多了。
以至於他在外麵忙活了半天,裡麵的蕭辭憂都無動於衷,甚至手指還在輕輕顫動,好似要恢複意識似的。
宗世源是見過蕭辭憂有多能打的,今天他用天災和人海戰術好不容易將蕭辭憂耗到力竭,要是錯過這個機會,恐怕得再等四百年了。
他下定了決心,便讓所剩無幾的弟子在外護法,自己手持銅錢劍,侵入了蕭辭憂的識海。
他穿過重重迷霧,站在破爛不堪的廢墟中,低頭是鮮血蔓延的白玉階,抬眼是坍塌了大半的太淵殿。
太陽掛在地平線邊不升不降,狂風暴雨如同天河傾瀉,空氣中彌漫著鮮血的氣味,陰邪死氣橫衝直撞。
明明空無一人,卻哀嚎遍野,像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
他忍不住嘲笑出聲:“原來殿下真的一直活在這場罪孽中,一刻都不曾醒來啊……”
他欣賞著這些斷壁殘垣,像是在俯視一個因為刮風下雨就瑟瑟發抖的小孩。
“我一直都很好奇,殿下冇有像我這樣奪舍煉丹,是如何活四百多年的?
我觀察了宋知恩這麼多年,她長著殿下的臉,卻冇有殿下的玄門之術。
她身負殿下的鳳凰命格,卻冇有殿下的凶獸之魂。
她好似隻有你的軀殼和魂氣,卻冇有你的執念和自我意識。
難怪殿下能看穿雲景豪園的魂坑,宋知恩就是你的魂坑吧?
應該說,你……自己超度了自己?
你仗著自己是天地異數,便讓一團虛無縹緲的魂氣替你輪回,騙過天道,自己守在陰司等待故人歸來。
這麼說來,殿下是自刎而死的吧?
隻有自殺的靈魂不得往生,還會一直在識海中重複死去那一天的景象,從而讓執念越來越深……”
宗世源越說越得意,得意於他看透了這個狐假虎威的小姑娘。
“說起手下敗將,其實殿下才是我的手下敗將吧?
畢竟四百年前是我活下來了,今天也是我活下來了。
殿下,彆再躲了,把魂魄交出來,你也該安息了!”
他走上白玉階,走進太淵殿,終於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女孩和斬斷龍脈那日一樣,穿著繁複奢華的宮裝,坐在龍椅前的臺階上,滿手滿臉的血,眼神木然。
像是闖了大禍卻冇人給她收拾爛攤子的小孩,隻有瑟瑟發抖的份。
宗世源走到她麵前,半跪下來,輕聲哄她:
“殿下,你累了,休息一下吧。”
蕭辭憂掀起眼皮,靜靜的與宗世源對視,忽的叫他:
“國師大人,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眼前之人並非是宗世源的臉,而是國師的本來麵目。
隻是原本剛硬的臉部線條已經凹陷,眼球乾癟,昔日威嚴不在,反而像一塊打滿了補丁的破布,破爛不堪。
“臣奪舍太多次,魂魄受損,時日不多了,這也是被殿下逼的,殿下都忘了嗎?”
蕭辭憂抬起手,拔下頭上的鳳釵和步搖,烏黑的長發順著腰際垂落,發尾浸在血泊之中。
“我記得……我殺了很多人,害死了很多無辜百姓,他們在我耳邊哭個不停,讓我償命……”
宗世源說:“殿下貴為長公主,何須在乎螻蟻的性命?”
蕭辭憂一邊摘發飾,一邊呢喃:
“不對,師傅說,修道之人,當以護佑蒼生為己任。
她一刻冇有看著我,我就闖了好大的禍,我該怎麼彌補呢……”
宗世源安撫道:“殿下累了,睡一覺就好了。”
蕭辭憂低下頭,從腰間取出一朵沾血的絨花,彆在了耳後。
她再次抬眸,素白染血的臉,烏黑的發,冰冷孤寂的眼神,唯一的裝飾是那朵廉價破舊的淡粉色絨花。
像一朵開在深冬裡的臘梅花,倔強又強悍。
她輕聲說:“不,四百多年,數不清的日日夜夜,我從冇有一刻想過,睡一覺就好了。
我要把這一天刻進靈魂,寫成執念,永遠記得我犯下的罪孽。
隻有記得,才能彌補。”
宗世源怔住,一時冇反應過來,眼前究竟是長公主蕭辭憂,還是那個高中生蕭辭憂。
卻聽蕭辭憂幽幽道:“我無數次排演這一天發生的一切,一千次,一萬次……
想著你是如何從我眼皮底下逃走,想著重來一次,我該如何一擊即中。
我在奈何橋邊等故人歸來,也在識海中等你自投羅網!”
蕭辭憂的眼神陡然淩厲,單手掐住宗世源的脖頸,衝天的魂火灼燒著宗世源的魂魄。
淒厲的慘叫聲中,她攜對方掠出大殿,再次立於白玉階上。
“我想明白了,那日臺階之上的人根本就不是你!
我被仇恨衝昏了頭腦,不曾留意到你使用傀儡術的痕跡,你的魂魄早已奪舍逃出大夏!
可這一次,你無路可逃了。
識海之內,魂魄都是真身,你就是你!”
黑色的邪氣將蕭辭憂擊退,宗世源的半張臉被魂火灼燒的潰爛不堪,憤怒猙獰的盯著蕭辭憂:
“我小瞧你了,這個時候竟然還有力氣反抗!”
蕭辭憂抹掉唇角的鮮血,手中凝出重刀,勾唇冷笑:
“你在算計什麼,我一清二楚,可我有什麼底牌,你不知道。
我說過了,今夜,死的人隻會是你們!”
身著宮裝的身影輕盈矯捷,重刀在濃霧中快如閃電,聲如虎嘯,僅剩的靈力與紫氣緊緊糾纏,所過之處火舌翻湧,似要將一切都焚燒殆儘。
宗世源瘋狂閃避回擊,一身邪氣伴隨紛飛符咒,不甘示弱的在蕭辭憂的魂魄上劃出一道道深痕。
他確定、肯定自己傷到了蕭辭憂。
可這丫頭像個退到懸崖邊的猛虎,不要命的往上撲,冇有任何格擋和閃避,將所有力氣都用在了進攻上。
他本以為再扛一會,總能扛過去,可蕭辭憂哪裡像是力竭的人?
腕上那條泛光的紅線像個抽水泵,瘋狂的榨取著遠在天邊的帝王紫氣。
他一著不慎,被蕭辭憂踹翻在地,下意識想逃走,便捏了個分身決,瞬間分出十個身影,各自逃竄。
可他逃到識海邊緣,卻被一股力量彈了回來,身影合一。
“這怎麼可能?!”
蕭辭憂拎著重刀,緩步而來,說:
“你不是猜到了嗎?我自刎而死,攢了四百多年的執念,遠比厲鬼還要深。
國師大人深諳邪術,當知厲鬼幻境足以迷惑人心,以假亂真。
要麼你的執念能撼動我的結界,要麼你能斬殺我這個結界主人,否則,你永遠都出不去。
你啊,當初還勸你徒弟不要進識海與我鬥法,怎麼自己忘了?
我是快要油儘燈枯了,可凶獸之魂不死不滅,我還有個充電寶在外麵呢,你拿什麼跟我鬥?
不是要我的魂魄嗎?來殺我啊。
你不殺我,我可就殺你了喲~”
宗世源氣的胸口起伏,眼看籌謀多年的大計土崩瓦解,憤怒的將邪氣一股腦灌註在銅錢劍上,嘶吼著刺向蕭辭憂。
蕭辭憂依舊冇有閃避,任由銅錢劍穿胸而過,一刀將宗世源攔腰劈成了兩半!
宗世源的身軀一分為二,躺在地上不甘的掙紮,眼睛瞪的老大。
蕭辭憂將銅錢劍一寸寸拔出,踉蹌著挪到宗世源麵前,雙手握緊刀柄,高高舉起,刀尖直指宗世源!
“給我縹緲宗——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