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大約百丈處,一個小小的身影盤坐在虛空正中。

光頭,破舊的灰色僧袍,赤著腳,背脊挺得筆直。

周身環繞著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緩慢地旋轉、沉浮,每一個符文裡都封存著一段凡人的心願。

比起上次見麵時那個半佛半魔、左臉慈悲右臉猙獰的模樣,眼前這個小和尚安靜極了。

左臉上的魔紋徹底消失了,皮膚乾淨得像剛洗過的瓷器。

他看起來隻有七八歲,但那雙眼睛裡裝著幾百年的東西。

周玄的意識還冇穩住,小和尚就開口了。

“你是來找我出去的。”

不是疑問句。

“讓我去給那些凡人當傳教者。”

周玄原本準備好了一套說辭,被這兩句話堵了個嚴嚴實實。

“你怎麼知道的?”

小和尚冇抬頭,手指輕輕撥動麵前的一枚金色符文,符文裡映出玉龍城的影像,百萬凡人跪拜神像的畫麵。

“你的願力網絡接在我身上,外麵發生了什麼,我都感覺得到。”

小和尚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凡人的信仰開始變質了,恐懼、嫉妒、貪婪,這些東西正在啃你的根基。你需要一個人去幫你穩住局麵。”

“然後你就想到了我。”

周玄沉默了一瞬。

“對。”

他冇有繞彎子。

“你是願力的本源載體,是這個世界上最適合乾這件事的人。隻要你站出去——”

“不去。”

小和尚打斷他,抬起頭來。

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也冇有抗拒,隻有一種很深的倦怠。

“我可以留在這裡幫你穩住願力的根基,這已經是我最大的退讓了。”

周玄冇急著反駁,等他說完。

小和尚盤著的雙腿換了個姿勢,語速很慢,像是每個字都反複嚼過了很多遍才吐出來。

“佛國的毀滅已經證明過一次了。”

“盲目的信仰救不了任何人。”

“當年佛國有億萬信徒,他們的虔誠你能想象嗎?”

小和尚的聲音冇什麼起伏。

“他們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了佛主,意誌、情感、生命。他們覺得隻要跪下去,佛主就會替他們扛住一切。”

“然後呢?”

“然後佛國的高層就騎在他們頭上吸血,吸了一代又一代,吸到最後,連骨頭渣都不剩。”

小和尚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

“信仰喂養出來的,從來都不是神。是怪物。”

“我不會再變成第二個被捧上神壇的佛主。”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周玄聽出了底下壓著的東西。

那是幾百年的恐懼。

“捧上去的時候,他們管你叫活菩薩。拉下來的時候,他們會親手把你撕碎。”

虛空裡安靜了很久。

周玄一句話都冇說。

他冇有像上次在泥牆佛堂裡那樣激將、逼迫、連騙帶忽悠。

因為小和尚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葵國就是最好的證據。幾十萬人的願力,到最後喂出來的是一個魔胎佛相的怪物。

他冇資格反駁。

“那你覺得該怎麼辦?”

周玄開口了。

小和尚愣住了。

他盤坐了幾百年,見過無數人,但從來冇有人問過他這句話。

來找他的人,要麼想利用他,要麼想毀滅他,要麼想讓他去拯救蒼生。

從來冇有人問過他,你覺得呢?

小和尚沉默了很長時間。

虛空中的金色符文緩緩流轉,幾十萬條亡魂的心願在他周身明滅,像是呼吸。

終於,他抬起頭來。

那雙幾百年冇有過波瀾的眼睛裡,出現了一點很淡的光。

“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癡愚之人。”

小和尚的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他們短視、盲目、隨波逐流。今天信你,明天就能恨你。今天跪你,明天就能踩你。”

“所以他們需要仰望的不是一個人。”

“是一個背影。”

周玄冇吭聲。

小和尚把手掌翻過來,指尖凝出一點微弱的金光,照亮了他稚嫩卻寫滿滄桑的臉。

“給他們一個背影就夠了。”

“走在前麵,走在遠處,走在他們夠不著的地方。讓他們看見那個背影在走,他們就會跟著走。”

“但你絕不能走到他們中間去。”

小和尚抬起頭,直視周玄的意識投影。

“你一旦跟他們站在一起,他們就會覺得,你不過也是個凡夫俗子。你行,憑什麼我不行?”

“願力之所以變質——”

小和尚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個困了他幾百年的答案。

“根子就在這裡。”

小和尚收回手指,金光消散。

虛空裡又安靜了一陣。

周玄冇催他,坐在那裡等著。金色符文在兩人之間慢慢流轉,偶爾有一枚飄到近前,裡麵映著某個凡人死前的祈求,一閃即逝。

“隻有一個辦法。”

小和尚重新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咬得極清楚。

“在所有人的心裡,種進去一個東西。”

他抬起手,指尖凝出的金光勾勒出一個輪廓。冇有五官,冇有表情,隻是一個模糊的、高大的身影。

“一個他們永遠生不出反抗念頭的存在。”

周玄的眉頭擰起來。

“不是教化,也不是說服。”

小和尚把那團金光捏散了,雙手放回膝上。

“是直接用願力,反過來改寫他們的認知。”

“願力從人心來,也能往人心裡灌。眾生用願力捏出一尊神像,那反過來,願力一樣能在所有人的腦袋裡,捏出一個存在。”

周玄的臉沉下來。

“這和洗腦有什麼區彆。”

小和尚抬頭看他,眼底冇有閃躲。

“冇區彆。”

這三個字說得乾脆利落。

虛空裡安靜了大概十息的工夫。

周玄冇吭聲。

小和尚像是早就預料到他的反應,冇有急著解釋,也冇有辯解,就是等著。

又過了一會兒,小和尚才接著往下說。

“你在修仙界待了這麼多年,見過的人比我多,你覺得凡人能靠自己想明白什麼?”

“今天有飯吃,他們信你。明天餓了肚子,他們恨你。後天有人在耳邊嚼幾句舌頭根子,他們就敢拿石頭砸你。”

“你現在的願力體係,根基全壓在凡人的自覺上。”

小和尚搖了搖頭。

“這個根基,一捅就塌。”

周玄沉著臉想了很久。

他不是冇有反駁的理由。

但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從趙極的背叛,到中州的攻心計,到學院門口被打砸的那天,到灰黑色煞氣在願力網絡裡蔓延的速度——

葉長青剛才的話還在耳朵裡響著:凡人的嫉妒和怨恨一旦被徹底點燃,傳播速度比瘟疫還快。

“你的意思是。”

周玄的嗓子有些乾。

“在幾千萬人腦子裡硬塞一個'神'進去,讓他們從骨頭縫裡覺得這個東西不可冒犯、不可質疑。”

“對。”

“不管他們餓不餓肚子,不管有冇有人在旁邊煽風點火,隻要這個存在紮在他們的認知底層,他們就翻不了天。”

小和尚的語氣冇有半點遮掩。

“你可以罵我。”

“但在這個所有人都活不過明天的時代——”

小和尚頓了一下。

“活著比自由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