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袍老者的話音在大殿中回蕩。

“你那個雲來閣,打算怎麼開?”

他身後的二十多名化神修士已經退下,殿門緊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此刻,這座宏偉的紫金大殿,成了隻有兩方人馬的談判桌。

林清竹的手指按在賬冊封麵上,蓄勢待發,隻等周玄一聲令下,她便能將早已爛熟於心的商業計劃全盤托出。

然而,周玄並冇有看她,也冇有去看桌麵上那幅代表著無儘財富與權力的中州堪輿圖。

他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仿佛剛才在廣場上那個殺氣畢露的人不是他。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溫潤的靈氣在經脈中流淌,讓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直到對麵的龍袍老者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周玄才放下茶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在談生意之前,”

周玄的視線終於落在了那幅巨大的堪輿圖上,但他的手指卻輕輕敲擊著桌麵,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盟主,晚輩鬥膽一問,這七十二條仙脈,從何而來?”

此言一出,正準備聽取商業計劃的龍袍老者,動作明顯地頓了一下。

他渾濁的眼珠轉向周玄,其中閃過一絲濃重的詫異。

他設想過周玄會獅子大開口,會討價還價,會用北地的未來作為籌碼,但他唯獨冇有想到,這個年輕人的第一個問題,竟然是追溯本源。

這不像是商人的思維,更像是求道者的探尋。

林清竹也有些意外,她準備好的滿腹經綸被這一個問題堵在了喉嚨裡,隻能安靜地坐在周玄身側,觀察著局勢。

大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隻有殿頂那三顆寶珠散發出的柔光,靜靜地照耀著桌麵上那幅不斷變幻的星辰版圖。

許久,龍袍老者發出了一聲悠長的歎息。

這聲歎息裡,冇有威嚴,冇有算計,隻有一種仿佛從萬古歲月中滲透出來的疲憊與滄桑。

“它們……”

老者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來自上界,一個名為‘太一仙庭’的地方。”

太一仙庭!

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周玄的識海深處轟然炸響!

他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見地顫動了一下,一滴滾燙的茶水濺出,落在手背上,帶來一絲灼痛。

但他渾然不覺。

他的腦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太一!

他修煉的根本功法,便是《太一訣》!

那本神秘的青銅書,那殘缺不全的功法,那股能夠解析萬物、重鑄法則的霸道力量,其源頭,竟然與這中州的七十二條仙脈,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一瞬間,無數線索在周玄腦中串聯。

為什麼《太一訣》如此逆天?為什麼青銅書會出現在北地?為什麼中州仙脈的力量結構,隱隱與太一神力有著某種相似的底層邏輯?

原來如此。

周玄瞬間明白了。

中州,對他而言,不僅僅是一個需要用商業手段征服的市場,不僅僅是一個需要用武力威懾的強敵。

這裡,是他補全自身功法、尋找青銅書殘片、探尋《太一訣》最終奧秘的唯一機緣之地!

這一刻,周玄的心態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來之前,他是被動的,是來解決麻煩、尋求合作的。

而現在,他是主動的,是來尋找屬於自己的東西!

這片看似危機四伏的土地,瞬間在他眼中變成了一座尚未開啟的巨大寶庫。

周玄強行壓下心頭的狂瀾,他緩緩將茶盞放回桌麵,用這個動作掩蓋了自己一瞬間的失態。

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其中翻湧的情緒。

再次抬起頭時,他的臉上已經恢複了平靜,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消息,對他冇有造成任何影響。

“上界……”

周玄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

“盟主您……似乎對那裡很了解。”

他冇有追問太一仙庭的細節,那會暴露他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他選擇了一個更巧妙的切入點,將話題引向了眼前的龍袍老者。

龍袍老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但周玄的表情無懈可擊。

老者收回視線,靠在寬大的紫金座椅上,神情落寞。

“了解?”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裡滿是苦澀,“何止是了解。”

他伸出一根枯槁的手指,指向堪輿圖正中央,那條最為粗壯、光芒也最為璀璨的紫色脈絡。

“這條紫金仙脈,是數萬年前第一條降臨此界的仙脈。”

老者頓了頓,聲音沙啞地繼續說道:“而老夫,便是它第一任,也是唯一一任主人。”

轟!

又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周玄和林清竹的心頭。

林清竹的瞳孔驟然收縮,她下意識地捂住了嘴,才冇有驚呼出聲。

數萬年前……

第一任主人?

這意味著,眼前這個看似隻是化神巔峰、甚至有些暮氣沉沉的老者,竟然是一個活了數萬年的存在!

是與那些上古傳說中開宗立派的老祖,同一時代的人物!

周玄的心臟也漏跳了一拍。

他猜到對方的身份不簡單,卻冇想到竟然古老到了這種地步。

一個活了萬年的老怪物。

他見證了仙脈的降臨,見證了中州的崛起,也見證了七十二仙脈從無到有的整個過程。

難怪他身上有那種洗儘鉛華的疲憊感,難怪他麵對太華老祖等人的背叛,雖有憤怒,更多的卻是失望。

因為他看過太多次了。

周玄看著眼前這個老人,心中第一次對他產生了一絲真正的敬畏。

這不是對力量的敬畏,而是對歲月的敬畏。

“萬年的歲月,並未給老夫帶來絕對的掌控。”

龍袍老者似乎冇有註意到周玄兩人的震驚,他隻是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語氣充滿了無奈。

“恰恰相反,它帶來的,是無休止的爭鬥,是各自的算計。”

“每一條仙脈降臨,都伴隨著一場血雨腥風,每一個長生境的誕生,腳下都踩著累累白骨。”

“七十二仙脈,聽起來威風,可實際上,早就是一盤散沙了。”

老者說到這裡,終於從回憶中抽離出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重新聚焦,落在了周玄的臉上。

他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在談生意之前,你得先明白一件事。”

“你的敵人,不止一個。”

老者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周玄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龍袍老者抬起手,在懸浮的堪輿圖上輕輕一點。

嗡——

光芒流轉,原本完整的巨大中州版圖,瞬間從內部裂開,分化成了五塊顏色各異、大小不一的區域。

一塊是中央最耀眼的紫色,代表著盟主和他麾下僅剩的十幾個仙脈勢力。

一塊是西北方最龐大的青色,上麵盤踞著一條栩栩如生的巨龍虛影,正是太華仙脈的圖騰。

一塊是東北方的暗紅色,煞氣衝天,那是極罡仙脈的地盤。

還有西南的幽藍色和東南的土黃色,各自占據著一片廣袤的疆域,同樣散發著強大的氣息。

五塊區域,涇渭分明,彼此之間犬牙交錯,卻又隱隱構成了一個脆弱的平衡。

林清竹看著這幅分裂的地圖,倒吸一口涼氣。

她這才明白,之前周玄所說的仙盟分裂是機會,究竟意味著什麼。

這哪裡是分裂,這簡直就是五國爭霸!

“看清楚了。”

龍袍老者指著那幅分裂的地圖,聲音沙啞而凝重。

“這,才是如今的中州。”

“你想在這裡做生意……”

老者抬起眼,目光如炬,直刺周玄的內心。

“就得先學會,怎麼在狼群裡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