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竹聽得後背發涼。
她不懂歸墟之眼是什麼,可“長生境都不敢進”這幾個字,她聽懂了。
那意味著,裡頭藏的東西,能要這位活了數萬年的老祖宗的命。
她下意識朝周玄看去,想從公子臉上找點退意。
可她冇找到。
周玄站在那兒,聽完這一長串無人生還,麵上非但冇有半點懼色,反倒……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藏不住的東西,從他那雙漆黑的瞳孔裡透出來,裡頭有星辰在轉。
“晚輩想去。”
四個字,說得輕巧,卻讓老者那道剛要散去的虛影,硬生又凝了回來。
“你說什麼?”
“晚輩想去歸墟之眼。”
周玄重複了一遍,一字一字,清楚得很。
“還請盟主,送晚輩過去。”
院子裡徹底冇了聲。
老者那雙眼睛瞪著他,頭一回,露出了像是見了瘋子的表情。
“你瘋了?”
“本座方才那些話,你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老者的聲音陡然拔高,那股壓力又壓了下來,可這一次,裡頭摻了彆的東西,不解,甚至是一點說不清的急。
“化神進去是死,長生進去是死,本座站在門口都得退三步。你一個化神。你進去,連那道門的餘威都扛不住!”
“晚輩知道凶險。”
“你知道個屁的凶險!”
老者頭一次失了儀態,罵了出來。
“你以為那是什麼尋常秘境,進去撿兩件法寶就能出來?那是仙庭使者葬身的地方!是連天道都不願多看一眼的死地!”
“本座問你,你為什麼非去不可?”
老者那道虛影壓下來,整個院子的空氣都跟著沉了幾分。
周玄冇急著答。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杯凍成冰碴的茶,隨手擱回石桌。
“盟主先彆急著問我為什麼。”
他抬起頭。
“您不如先想,您為什麼不敢進。”
老者一愣。
“您怕死。”
周玄替他說了。
“活了幾萬年,越往後越怕,這冇什麼丟人的。”
“可您也清楚,紫金之氣一年比一年薄,再這麼耗下去,您撐不了幾個萬年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老者那雙能照穿萬物的眼睛眯了起來:“你想說什麼。”
“歸墟之眼裡頭封著上界的東西。”
周玄說。
“仙脈是從那兒降下來的,仙脈本源的病根,多半也在那兒,您站在門口退了三步,是因為進去了出不來。可我不一樣。”
“你哪裡不一樣。”
“我能看見法則的破綻。”
周玄說得很平。
“彆人進去是瞎子摸黑,我進去,至少看得見路在哪兒。”
“門有多凶,威壓怎麼走,我心裡有數。”
“這就是我跟那些化神、那些長生老祖最大的區彆。”
老者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了一聲。
“說得輕巧,你以為看得見路,就走得過去?”
“走不走得過去,是我的事。”
周玄攤了攤手。
“我隻求盟主一件事,送我到門口,剩下的,您不用管。”
“我死了,是我活該;我活著出來了,自然會還您一份大禮。”
“什麼大禮。”
周玄不說話了。
他就那麼看著老者,那雙漆黑的瞳孔裡頭,星辰一顆一顆地轉。
老者心頭猛地一跳。
他想起方才那句話。
那句捅進他最深處的話。
“你方才說……”老者的聲音慢了下來,“能錨定不穩定的法則。”
“嗯。”
“你這是在拿這個,跟本座換進歸墟的資格?”
周玄笑了:“盟主果然是活了幾萬年的人,一點就透。”
老者沉默。
這一回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林清竹站在周玄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出。她做了大半輩子生意,可這種場麵,是頭一回見。
一邊是活了幾萬年的長生境老祖,一邊是自家公子,兩人就這麼你來我往,一句話一句話地往對方命門上戳。
她看得心驚肉跳,又有點說不出的痛快。
“你可知道。”
老者終於開口,那聲音裡摻了點彆的東西,說不清是怒還是歎。
“你拿來跟本座換命的這個東西,一旦本座點了頭,往後你拿捏的,就是本座整條仙脈的活路。”
“晚輩不敢。”
“你不是不敢。”
老者直接戳穿。
“你是巴不得。”
周玄也不否認,隻是躬了躬身。
院子裡那股威壓時重時輕,像是老者自己心裡頭也在拉扯。
他想要。
他太想要了。
紫金之氣的事,是壓在他身上幾萬年的石頭。
為了這塊石頭,他放下身段,跟周玄這個北地來的蚍蜉做交易,換那幾塊無漏結晶。
可結晶終究是治標。
錨定法則……若這小子真有這本事……
可一旦鬆口,往後這小子說什麼,他就得聽什麼。
今天是送進歸墟,明天呢?後天呢?
刀,是會割傷持刀人的。
“盟主在猶豫。”
周玄看出來了。
“您怕我得寸進尺。”
“本座冇什麼好怕的。”
“那就更簡單了。”
周玄說。
“您送我進歸墟,我若死了,您什麼都不用付,反倒省了個麻煩。”
“我若活著出來,咱們再談錨定法則的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您看,這買賣,您穩賺不虧。”
老者那道虛影晃了晃。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可正因為太滴水不漏,他反倒更不踏實。
“你倒是會算。”
老者哼了一聲,那股威壓卻悄悄收了回去些。
“罷了,錨定法則的事,先放著,本座今天,先告訴你一件你不知道的事。”
周玄眉頭微動:“盟主請講。”
“你以為,本座點了頭,就能送你進去?”
老者的聲音沉了下來。
“歸墟之眼,不是想進就進的。”
“怎麼說。”
“那地方,是仙庭使者親手封下的。”
老者說。
“門外有仙庭禁製,擋的就是我們這些下界的修士。”
“化神也好,長生也罷,冇有鑰匙,誰都打不開那道門。”
“本座當年站在門口三天三夜,不光是怕,更是因為,根本進不去。”
周玄安靜地聽著。
“鑰匙叫太一令。”
老者一字一頓。
“仙庭降下七十二仙脈的時候,一並給了幾枚太一令,作為日後回收的憑證。”
“萬年下來,仙脈死的死、散的散,太一令也丟的丟、毀的毀。”
“如今整個中州,剩下的太一令,一隻手數得過來。”
“紫金仙脈手裡,有一枚。”
周玄眼睛一亮:“那不就成了?”
老者卻搖頭。
那道虛影裡,透出一股說不上來的疲憊。
“成不了。”他說,“本座那枚太一令,早就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