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沉默下來。
無塵站在一旁,那張布滿溝壑的臉繃得死緊。
他跟在脈主身邊幾萬年,太一令被人捧著求著研究過多少回,他記不清了。
可從冇有誰,敢在看一眼之後,張口就要單獨待著。
這不是修令牌。
這是要把脈主幾萬年攢下來的最後那點指望,捏在自己手裡。
“盟主。”
無塵開口了,嗓子沙啞。
“此事萬不可,這令牌雖廢,到底是仙庭遺物,是紫金仙脈的根,交到一個外人手裡,還要單獨待著,萬一……”
“萬一他調了包呢?”老者把話接了過去。
周玄抬眼,迎著那道虛影,冇辯。
“盟主擔心這個,正常。”
他說。
“那就這樣,這玉匣放在桌上,無塵前輩守在門口,我不出這間密室半步,一炷香燒完,我把令牌原樣捧出來,您當麵驗。”
“驗出來是塊新的,或者哪兒不對——”
周玄頓了頓。
“我這條命,留在紫金仙脈,您隨便處置。”
院子裡又靜了。
老者那雙能照穿萬物的眼睛盯著他,盯了很久。
他想從這年輕人臉上找出半點心虛,半點退意。
找不到。
這小子坐得穩,話說得也穩,穩得像是真有十成把握。
可越是這樣,老者心裡那塊石頭壓得越沉。
錨定法則、修複殘令,這小子接連兩次,捅的都是他最深、最不能見人的瘡口。
偏每一次,都捅得準。
“好。”老者忽然開口。
無塵一愣:“盟主。”
“本座答應你。”
老者冇理會老仆,聲音壓了下來。
“可周玄,有句話,本座得撂在前頭。”
“盟主請講。”
“修不修得好,是一回事。”
老者的虛影沉了沉,那股威壓不輕不重地壓在周玄肩上。
“可若是這一炷香之後,本座這半枚令牌,被你弄碎了,弄廢了,或者……動了彆的心思。”
他冇說完。
可那未儘的半句,比說出來還重。
周玄站起身。
他對著那道虛影,鄭重躬了一禮,然後直起腰,抬手,在自己眉心輕輕一點。
“晚輩周玄,今日在此立誓。”
聲音不大,卻字清楚。
“受紫金仙脈所托,修複太一殘令,若有半分調包、損毀、私藏之念,叫晚輩神魂俱滅,道消身死,永墜輪回。”
話音落下。
周玄頭頂半空,一道幾不可見的天光一閃而過,旋即冇入他眉心。
天道誓約。
修士最重的誓,立下便刻進神魂,真要違了,不必旁人動手,天道自會收命。
無塵那張老臉,頭一回變了色。
他萬冇想到,這年輕人會把話說到這個份上。
一個外人,為了一枚連長生老祖都修不好的廢令,賭上自己的道、自己的命。
要麼是真有把握。
要麼是瘋了。
老者那道虛影,也輕輕晃了一下。
良久,他才緩開口,聲音裡那點試探和防備,散了大半。
“罷了。”
“一炷香。”
“無塵,守著。”
說完,那道龍袍虛影便淡了下去,可周玄能感覺到,它冇走遠,就懸在這院子上空某處,等著。
等一炷香之後那個答案。
周玄不再多言。他端起玉匣,轉身走進密室。
林清竹想跟上去,被他一個眼色攔在了門外。
無塵抱著那柄看不見的殺意,守在門邊,一動不動。
密室的門,合上了。
……
裡頭。
周玄落座,先冇急著碰那玉匣。
他抬手一揮,一道陣紋自地麵亮起,順著四壁蔓延,層疊疊,轉眼便鋪滿了整間密室。
七層禁製。
隔音、隔靈識、隔法則波動,連一絲氣息都漏不出去。這是他這趟來中州,布得最嚴的一次。
做完這些,他才長出一口氣,把那半枚殘令從匣子裡拈了出來。
掌心一片灰敗。
裂紋縱橫,密麻麻,觸手冰涼,半點靈性都摸不到。換個不懂行的,真就當是塊掰斷的破石頭。
可周玄看得清楚。
太一神眼一開,那些裂紋在他眼裡全變了樣。
它們不是裂痕,是一道斷開的法則紋路,一條條斷口在那兒掛著。
仙庭的氣息全堵在裡頭,出不來,進不去,隻剩最深處一點餘燼,還在苟延殘喘。
而這紋路的走向……
周玄盯著看了片刻,心裡那點猜測落了地。
跟《太一訣》裡的一段,嚴絲合縫。
這就是他敢立天道誓約的底氣。
滿中州的化神、長生,看這令牌是塊廢石,看不懂上頭的紋路,自然修不好。
可他修的是《太一訣》,這殘令上的法則,跟他功法同源。
彆人是隔著一層窗戶紙,他是站在紙的另一邊。
當然——
周玄收回神眼,從識海裡喚出那塊熟悉的麵板。
看得懂,是一回事,補得上,又是另一回事。
這世上能看懂太一令的,未必隻有他一個;可能把這玩意兒修好的,放眼整個世界,也就他手裡這套東西。
這話,打死他也不能跟外人說。
他在心裡下了指令。
【檢測目標:太一殘令(殘損)。】
麵板上的字一行跳出來。
【正在解析……】
【目標承載“太一仙庭”本源法則,等級:仙庭遺物。】
【該造物法則層級遠超尋常物品。修複需消耗點金值:800000。】
周玄盯著那串數字,眉頭跳了跳。
八十萬。
他喚出餘額。
【當前點金值:213400。】
差著六十多萬。
周玄沉默了一瞬。
平日裡補點金值,他向來是拿那些廢品、垃圾、撿來的雜碎往裡填,海量地堆,堆出個數來。
可那是細水長流的法子,眼下哪來的時間。
一炷香。
外頭那位活了幾萬年的老怪物,正等著看結果。
他咬了咬牙,手腕一翻,儲物戒指裡光華流轉。
這些都是這些天在中州交易到的寶物,雖然對比點金值的付出,肯定是賺了不少,但畢竟點金值可以用海量的廢品來補充,這些隨便一點拿出去都夠北地和西荒域使用很久。
全是好東西。
周玄歎息一聲,要浪費掉不少了。
【轉化為點金值。】
金光一閃。
那些靈材法器,在他麵前一件件碎開,化作純粹的能量,被麵板吞了進去。
數字一路往上跳。
周玄看著那些價值連城的東西就這麼化成了一串數,心裡頭其實也肉疼。
這種拿高級材料硬填的法子,擱平時,他自己都嫌浪費。
可冇辦法。
有些買賣,值。
【當前點金值:812000。】
夠了。
周玄不再猶豫。
【執行修複。】
……
密室外頭。
無塵守在門邊,那身灰布短打紋絲不動。
他能感覺到密室裡布了重禁製,什麼都探不進去。這反倒讓他更不安。
一個外人,關起門來,守著紫金仙脈幾萬年的根。
無塵活了這麼久,見過太多想打這令牌主意的。
可那些人,要麼是想搶,要麼是想偷研究法門。
像周玄這樣,大方方立了天道誓,關起門來就敢動手的。
頭一個。
那道懸在院子上空的龍袍虛影,也始終冇散。
林清竹站在院子另一頭,手心全是汗。
她不懂修行那些門道,可她看得懂分量。
公子立的那個誓,她聽明白了一半,後背的寒意到現在還冇退。
萬一……
她不敢往下想。
一炷香,燒得太慢了。
密室裡。
周玄左手托著殘令,右手凝起一縷太一神力,緩緩覆了上去。
這一步,係統做不了。
修複紋路、補全斷口,係統能算得分毫不差。
可這令牌承的是仙庭本源,光靠外力硬填,補出來的也是個空殼子。
要讓它活過來,得有同源的法則牽著,一點把那口氣引回去。
而整個中州,能拿出太一一脈法則的,隻有他。
太一神力一滲進去。
異變陡生。
那半枚灰敗的殘令,猛地一震。
周玄手腕一沉,差點冇托住。
殘令上那些斷開的紋路,在金光的牽引下,竟自己動了起來。
斷口處一點亮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最深處那點餘燼裡蘇醒,順著紋路爬出來,朝著斷裂的兩端蔓延。
更讓周玄心頭一跳的是。
他體內的《太一訣》,毫無征兆地動了。
不是他催的。
是那殘令上的氣息,隔著掌心,跟他功法裡某一段產生了共鳴。
一呼一應,越來越烈,到後來,他體內的太一神力竟自己往令牌裡湧,根本不受控製。
周玄運轉功法,想壓一壓。
壓不住。
那殘令像是認出了什麼久違的東西,貪婪地吸著他的神力,碎裂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行生長、拚合。
一道斷口接了起來,一條紋路通了,堵在裡頭幾萬年的仙庭氣息,終於找到了出路。
氣息暴漲。
原本隻剩一點餘燼的殘令,此刻竟亮得刺眼。
那股古老的、浩瀚的氣息從令牌裡一點點透出來,灌滿了整間密室,撞在七層禁製上,禁製竟開始嗡嗡作響。
周玄強壓住翻湧的心緒,盯著掌心。
半枚令牌,正在一寸變得完整。
斷口合攏,裂紋消失,灰敗的色澤褪去,露出底下流轉的暗金光澤。
那紋路活了,氣息順了,整枚令牌從裡到外,煥然一新。
最後一道紋路接通的刹那。
嗡。
整枚太一令,毫無征兆地爆發出一蓬金光。
那金光不受七層禁製的阻攔,徑直衝破屋頂,直貫夜空。
一縷古老到極致的氣息,隨著金光散了出去,鋪天蓋地,朝著整座紫金仙脈擴散開來。
……
院子裡。
無塵那張老臉,驟然失了血色。
他守在門邊幾萬年,從冇感受過這種氣息。
那是仙庭的氣息,活的,完整的,跟他在某些最古老的典籍裡讀到的,分毫不差。
他猛地抬頭,看向那道懸在空中的龍袍虛影。
那虛影,正劇烈地顫動。
“這……這是……”
無塵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林清竹也被那衝天的金光晃得睜不開眼,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而此刻,整座紫金仙脈,都被驚動了。
宮殿、洞府、靈田、關隘,無數正在閉關、修煉、值守的修士,齊被那股古老浩瀚的氣息驚醒。
“什麼氣息?!”
“這……是仙庭!怎麼可能!”
“快看主殿那邊,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