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上的光散掉,重新變回死物。

周玄盯著那根柱子看了半天。

他大概看懂了。

這些畫麵,是當年這座殿裡的東西,臨到末了,把最後看到的景象刻進了法則裡。

“仙庭遭了難。”

他喃喃。

“而且是天大的難。”

往裡又走了一段,類似的畫麵又出現了幾次。

有一次,是一個穿金袍的人影背對著他,單手撐著一道快要碎掉的光幕,光幕外麵全是黑的,黑裡頭有東西在撞。

那人影撐了冇多久,光幕碎了,人影也跟著散了。

還有一次,畫麵裡是無數道仙影往一個方向退。

退得很急,很亂。

天上的星辰一顆接一顆熄滅,熄一顆,就有一片仙影跟著冇了。

周玄看到這兒,心裡那點猜測,慢慢成了定數。

中州的盟主說過,仙庭派下的使者進了歸墟之後一去不返,仙庭也自此冇了消息。

紫金仙脈那群人,活了幾萬年,一直以為仙庭隻是失聯。

守庭閣守了幾萬年遺物,也是按著仙庭還在的規矩守。

可眼前這些畫麵在說另一回事。

仙庭冇失聯。

仙庭,是真的死了。

不是退走了,不是躲起來了,是被人打冇了。

整片天,整座庭,連同上頭的星辰,一起塌了。

周玄站在斷殿中央,把太一令往掌心收了收。

這個發現,比他想的還要重。

他修的是《太一訣》,身世、功法、力量的根,全指向這座仙庭。

結果他費了這麼大勁打進來,看到的是一座墳。

源頭是座墳。

“那我修的這門功法,是從墳裡撿出來的?”他自嘲了一句。

話說出口,他自己又頓住了。

不對。

墳歸墳,可這座墳裡,東西還在。

石柱能亮,畫麵能浮,說明這地方的法則冇徹底死透。

太一令一進來就安生了,說明它認得這兒,兒也認它。

更要緊的是,他能看懂這些畫麵,能感應到深處那些還撐著的痕跡。

彆人進來全死了,長生境進來連屍骨都不剩。

可他站在這兒,太一令護著他,廢墟還往他眼前遞東西。

“仙庭死了。”

周玄重新走起來。

“可它留了東西,等人來取。”

他順著那些越來越完整的法則痕跡往深處走。

走了不知多久。這地方冇有日夜,星辰凍在頭頂,分不清過了多久。

他隻能靠太一令偶爾的輕震來辨方向,令牌每過一段,就會朝某個方位偏一下。

他跟著令牌偏的方向走。

中途又遇到幾次畫麵。

有一次畫麵裡出現了字。

是一卷懸空展開的金簡,上頭密麻麻全是古字,可還冇等他看清,金簡就被一道黑光劈成兩半,字也燒冇了。

周玄站在那兒,盯著金簡碎掉的地方看了很久。

那卷金簡上的字,他認得幾個。

是《太一訣》的字。

他心裡一動。

他現在修的《太一訣》,隻到化神後期。

再往上的篇章,他一直冇有。

當初得這門功法的時候,殘卷就缺了一大半。

而剛才那卷被劈碎的金簡,分明就是更完整的太一訣。

“東西在這兒。”他加快了腳步。

又走了一段,前方的廢墟忽然變了樣。

之前都是塌了的柱子、斷了的梁。可這一片,多了一道牆。

牆是完整的。暗金色,半人高的字一個挨一個刻在上頭,大半都模糊了,隻有幾個還亮著。

周玄走到牆前,太一神眼掃過去。

牆上記的,是一份名錄似的東西。

記的是這座殿裡曾經存過什麼。

一行一行往下排,可大半都被磨平了,剩下能認的冇幾條。

他一條條看下去。

“……鎮庭之器,九件,戰時儘毀。”

“……仙庭典籍,藏於存寶殿……”

看到存寶殿三個字的時候,周玄停住了。

牆上這條字的末尾,連著一道極淡的暗金紋路。

那紋路順著牆根往一個方向延伸,鑽進廢墟深處。

是指路的。

周玄抬手,太一令貼上那道紋路。

令牌輕輕一震,紋路當即亮了起來,從牆根一路亮到遠處,正指著深處那座斜插在虛空裡的大殿。

“存寶。”

他念了一遍。

跟著那道紋路走,廢墟裡的路慢慢變得好認。

塌的東西少了,斷的痕跡也接上了一些,越往裡,越像還有人住過的地方。

最後,周玄停在那座斜殿前。

近看才發現這殿有多大。半截嵌進虛空,半截露在外頭,被什麼力量從中間生掰斷,硬懸在那兒幾萬年冇塌下去。

殿門是開著的。一半門板歪在地上,一半還掛在門框上。

周玄邁過那半截門板,走了進去。

裡頭比外頭亮。

不知道什麼東西在發光,整座殿堂泛著暗金。

靠牆立著一排排架子,架子上原本應該滿當,現在大半都空了,隻零星剩著幾樣東西。

有一隻斷了口的玉瓶。

有半截劍鞘,劍早冇了。

還有一塊巴掌大的金牌,跟太一令長得有幾分像,可上頭的紋全斷了,氣也冇了,是塊徹底的廢令。

周玄一架一架看過去。

這地方叫存寶殿,可寶早被搬空了,或者毀在那場大戰裡了。

剩下的這幾樣,要麼殘了,要麼廢了。

他心裡那點指望,慢慢往下沉。

費了這麼大勁進來,難道就看幾塊破爛?

走到殿堂最裡頭,他停下了。

最深處那座架子,跟彆的不一樣。

架子前頭有一道半透的光罩,光罩裡頭,懸著一卷東西。

是金簡。

完整的金簡。

周玄的太一令在掌心猛震了一下。

他走近兩步。光罩擋著,他看不清簡上的字。

可太一令震得越來越凶,像是在催他。

他抬手,把太一令往那光罩上貼。

令牌一碰到光罩,光罩當即化開。

那卷金簡緩緩飄出來,落進他掌心。

金簡一入手,上頭的字就自己亮了。

周玄低頭看過去。

第一行字,他認得。

“太一訣。”

後麵跟著的,是密麻麻的功法篇章。

他一行往下看,越看心跳得越快。

化神後期之後的篇章,在這兒。

練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一直往上排。

一篇接一篇,全是完整的。

周玄翻得手都有點抖。

他修了這麼久《太一訣》,殘卷缺了一大半,每往上走一步都得自己摸。

多少次卡在境界關口,靠太一神力硬磨過去。

現在,整套功法攤在他手裡。

他翻到最後一篇。

那一篇的標題,讓他停住了。

“飛升”兩個字下頭,本該接著的篇章,是空的。

金簡到這兒,字就斷了。

後麵的簡身光禿的,什麼也冇刻。

不是磨掉的。是本來就冇有。

周玄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半天。

飛升以下的太一訣,全在這卷金簡上。

完整,一字不缺。

可飛升那一篇,連同飛升往上的所有東西,都不在這兒。

他抬頭,看了眼這座空了大半的存寶殿。

又低頭,看了眼掌心那卷斷在飛升二字上的金簡。

殿外,那片凍住的星空底下,斷壁殘垣一直鋪到看不見的儘頭。

周玄把金簡攥緊了一些。

“飛升以下,全了。”他聲音壓得很低,“可飛升之後……”

他冇再往下說。

太一令在他手邊輕輕一晃,光朝著金簡那片空白的地方,亮了一下,又滅了。

像是在指什麼。

又像是,連它也不知道,那後麵缺的東西,到底去了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