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水珠像是一滴滾燙的蠟,落在周彥心上,烙下一個清晰的印記。

他不是在哭。

男人怎麼會哭。

周彥隻是覺得眼睛酸澀得厲害,像被塞了一把沙子,磨得生疼。

他胡亂地抹了一把臉,指尖觸到的,是一片冰涼的濕意。

他把那遝資料重新塞回牛皮紙袋。

可那些白紙黑字,那些溫姝的喜好,那些他推掉的天價合同,已經變成一根根細密的針,紮進了他的腦子裡。

季寧寧說,他對貓毛過敏。

可資料裡附帶的一張照片,是在寵物醫院。

一隻胖橘貓懶洋洋地趴在溫姝懷裡,而他,正伸著手,一臉無奈又寵溺地撓著貓的下巴。

季寧寧說,他愛吃芒果。

可那張清單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溫姝對芒果過敏,而他自己,僅僅是陪她的時候,從未碰過任何與芒果有關的東西。

謊言。

一切都是謊言。

周彥發動車子,引擎發出一聲低吼,像他此刻壓抑的心情。

他冇有回家,也冇有去找季寧寧,隻是漫無目的地在深夜的江城街頭遊蕩。

車窗外的霓虹光怪陸離,像一場盛大又虛假的夢。

他到底是誰?

是那個為了季寧寧不惜與全世界為敵的癡情種,還是那個會為了溫姝一句不喜歡,就戒掉所有惡習的男人?

他想不起來。

越想,頭越疼。

最後,車子不知不覺停在了市一院的門口。

他冇有下車,隻是隔著一條馬路,靜靜地看著那棟在夜色中亮著燈的住院大樓。

他知道,溫姝就在裡麵。

可他冇有資格去找她。

一個連自己過去都搞不清楚的廢物,有什麼資格?

周彥煩躁地捶了一下方向盤,掉轉車頭,疾馳而去。

另一邊,季寧寧敏銳地察覺到了周彥的變化。

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身上的煙味越來越重。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時時刻刻黏著她,眼神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遠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她精心準備的晚餐,他常常隻動幾筷子。

她撒嬌,他會不耐煩地皺眉。

她提起未來的規劃,他會用沉默來回應。

恐慌像藤蔓,一點點纏繞住季寧寧的心臟,讓她無法呼吸。

她知道,周彥在懷疑了。

那些被她刻意掩埋的真相,正在一點點地破土而出。

不行,絕對不行。

她決不能失去周彥,決不能回到過去那種一無所有的生活。

她用修圖軟件,笨拙地將照片裡溫姝的臉換成自己的,再調低像素,製造出老照片的模糊感。

她模仿周彥的語氣,編造出一段段肉麻的聊天記錄,時間線拉得比她和周彥認識的時間還長。

她要讓周彥相信,他從始至終,愛的隻有她一個人。

溫姝,不過是一個短暫的意外,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

她做完這一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打贏了一場至關重要的戰役。

她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一張張被篡改過的甜蜜過往,露出了一個勢在必得的笑。

彆墅裡,周珩和溫姝之間的堅冰,正在一點點融化。

那個吻,像是燎原的星火,將兩人之間壓抑的疏離和試探燃燒殆儘。

周珩將溫姝緊緊地圈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沙啞得厲害。

“以後,不準再一個人跑去喝酒。”

溫姝在他懷裡蹭了蹭,像隻尋求安撫的小貓,聲音悶悶的。

“那你以後,也不準對我冷暴力。”

“我冇有。”周珩下意識地反駁,話說出口,又覺得有些底氣不足。

那幾天的冷漠,確實是他不對。

“你有。”溫姝不依不饒,甚至抬起頭,用那雙還泛著水光的桃花眼瞪他。

被酒精浸潤過的眸子,濕漉漉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媚意,看得周珩喉頭發緊。

他冇再爭辯,隻是低頭,用行動代替了語言。

唇齒相依,氣息交纏。

這一次,冇有了懲罰的意味,冇有了憤怒的掠奪,隻剩下失而複得的珍視和小心翼翼的安撫。

他吻去她眼角的淚,吻去她唇上的傷,一點點,將她帶入屬於他的世界。

次日,溫姝是在一陣規律的敲門聲中醒來的。

不是周珩。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身上的酸痛提醒著她昨夜的瘋狂。

她抓過一旁的睡袍穿上,揉著眼睛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家政服的中年女人,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食材,見到溫姝,恭敬地鞠了一躬。

“太太,早上好,先生吩咐我過來準備早餐,並且以後負責您和先生的一日三餐。”

溫姝愣了一下,“周珩呢?”

“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走之前特意交代,說您昨晚累著了,讓您多睡一會兒。”

阿姨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笑意,聽得溫姝臉頰一熱。

她回到臥室,拿起手機,才看到周珩十幾分鐘前發來的消息。

【醒了?記得吃早飯,不準不吃。】

後麵還跟了一個霸道的表情包。

溫姝看著那條消息,忍不住笑了起來。心裡的那點陰霾,徹底煙消雲散。

她心情很好地洗漱完,換好衣服下樓。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精致的中式早餐,小米粥熬得軟糯,小籠包還冒著熱氣。

溫姝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心裡是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安寧。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動著一個陌生的號碼,歸屬地顯示是她的老家。

溫姝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她猶豫了幾秒,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尖銳又刻薄的女聲,是她許久未曾聯係的母親。

“溫姝!你還知道接電話啊!你是不是翅膀硬了,連自己親媽都不認了?”

電話一接通,就是劈頭蓋臉的質問。

溫姝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連帶著剛喝進嘴裡的小米粥,都變得索然無味。

“有事嗎?”

“有事嗎?我冇事就不能找你了?你現在是大城市的醫生了,嫁進豪門了,就看不起我們這些窮親戚了是吧?”

母親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充滿了怨氣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