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且不提治安署大隊長,本就是基層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單單隻是英雄的戰友,來看望英雄的母親......
就讓醫院的工作人員們,毫無阻攔對方的理由。
保安與護士對視了一眼,眼神裡那點兒公事公辦的冷漠,像是被英雄之間的崇高情誼,所悄然融化了。
“您請進。”保安側身讓開,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敬意,“需要我們幫忙嗎?”
薑潮輕聲答道:“不用了,這樣就好,謝謝......打擾你們了。”
他知道,自己確有“濫用職權”之嫌。
但韓若冰確實是英雄、確實已經戰死,而自己也確實是他的戰友。
自己來看望他的母親,難道會對任何人的利益,造成任何損害嗎?
不會。
他不能讓隊長死不瞑目!
“濫用職權”一事,也不會有敗露的可能。
即便敗露,薑潮也不會牽扯到其他任何人。
尤其是那些對自己和張楠,網開一麵的工作人員們。
他有這個能量。
走廊儘頭的特護病房裡很安靜,隻有醫療儀器在發出細微嗡鳴。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薑潮和張楠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韓若冰的母親,正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沉沉地睡著。
床頭的心電監護儀上,綠色波形平穩跳動著。
每隔幾秒,便會發出一聲輕柔的“滴”。
輸液架上,掛著一袋透明的營養液。
細細的管路,延伸到老人手背上,被醫用膠帶妥帖地固定著。
另一側,微量註射泵正無聲運轉,數字屏幕上顯示著藥物名稱和流速。
窗邊的呼吸機處於待命狀態,麵罩掛在機器側麵的掛鉤上,隨時準備著......
一切都安靜有序。
這是一場漫長而無聲的保衛戰,也是一場艱難但神聖的拉鋸戰。
韓母的麵容很平靜,眉眼間依稀能看出,與韓若冰有幾分相似。
尤其是那兩道濃眉、高挺的鼻梁,還有睡著時微微抿起的嘴角。
不難看出,這位老者年輕時,一定也是一位備受歡迎的美人兒。
薑潮站在床邊,看著那張蒼老而安詳的臉,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張楠把水果和補品,輕輕放在床頭櫃上,動作小心,像是怕驚動老人易碎的夢。
儀器還在滴滴響著,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落在床尾、落在地上,落在兩個人沉默的身影上。
薑潮輕輕拉過一把椅子,在韓母的病床旁,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沉默了將近一分鐘後,他才用近乎耳語的音量,低聲開口道:
“冰哥出差了,可能需要很久才能回來。”
“不過請放心,伯母。”
“這段時間裡,我會安排好人悉心照顧您。”
“等我有時間了......也會親自過來看您的。”
說完,薑潮自己先是一愣,隨即不禁啞然失笑。
這才不過一半天的時間,自己就已經開始拽出,“親自”這種詞兒來了......
仿佛真把自己當成了,什麼大人物似的。
權力......還真是奇妙無比的東西啊。
它對人的改變,就在這不知不覺間。
薑潮搖了搖頭,收斂起那點兒自嘲的心思。
他知道,自己與張楠不宜久留。
他們留在這裡,非但幫不上什麼忙,反倒會打擾韓母休息。
萬一她醒來,看見自己和張楠就坐在旁邊兒,也不好解釋。
薑潮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壓低聲音叮囑值班的醫護人員:
“這位病人,麻煩你們多費心。”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個信封,又掏出一根筆,將自己的聯係方式寫在上麵、遞了過去,語氣平淡卻不容推辭:
“這些錢,麻煩你們幫她買些好的補品和日常用品。”
“多餘的一部分,就當是你們的辛苦費。”
“如果不夠的話,隨時聯係我。”
他冇有說得過於直白,但意思已經表達得足夠清楚。
有“治安署大隊長”這層身份在,薑潮不信這些醫護人員,敢昧著良心私吞下這筆錢。
像是這種頂級醫院的醫護人員,素質本就極高。
他們理應不會乾出,私吞“烈士家屬的補品費”,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來。
更何況,自己已經把幫忙跑腿的報酬,一並塞在裡麵了。
那可不是小錢兒。
離開病房時,走廊裡的燈光,已經被調成了夜間的暖黃色。
薑潮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對張楠輕聲說了句:“走吧。”
兩人並肩走出特護部大樓,夜風裹著初秋的涼意撲麵而來。
薑潮抬頭看了一眼夜空,冇有星星,隻有一輪被薄雲遮得朦朦朧朧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私下裡,隻有自己和隊長二人時,隊長曾經說過的話:
“我媽這輩子太不容易了......我得讓她過上好日子。”
那個惜字如金的男人,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裡難得有了光亮。
可現在,那盞燈滅了......再也亮不起來了。
薑潮深吸一口氣,把紛亂的思緒壓了下去,大步走向停車場。
身後的醫護部大樓,依舊是燈火通明。
像一座沉默的燈塔,守望著每一個睡夢中的人。
其中一間病房裡,心電監護儀還在滴滴響著,綠色的波形平穩跳動著。
那是韓若冰冇能等到的平靜夜晚。
但他已替隊長等到了。
......
此後的一段日子裡,薑潮的生活變得極其規律——
白天在總部工作,晚上抽空去醫院看望韓母,深夜回宿舍休息、陪陪林子晗。
可謂是真正意義上的“三點一線式生活”。
好在如今的他,精神量級已經足夠高,因而不用再像以前那樣,非得胡吃海塞一頓,才能保持乾勁兒了。
如若不然,他的生活,恐怕就得變成四點一線了。
令薑潮頗感欣慰的是,韓母的身體狀況穩定向好。
林子晗的情緒也一直十分平穩,兩人的感情更是日漸升溫。
似乎自打薑潮把自己,總是“放鴿子”的理由與隱情,一五一十地攤開講給林子晗聽後。
這小丫頭,就再也冇因為他“不著家”,而生過哪怕半次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