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蘇大人,苦啊

劉耀青聽聞這托孤之言,更是心如刀絞,喉頭哽咽。

他看著眼前這位即將踏上不歸路的頂頭上司,隻覺得一股悲憤之氣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大人,屬下就是替您感到不值!憋得慌!”

“您來雷部之前,雷部在天庭是什麼德行?說句不敬的話,除了聞太師坐鎮,誰真把雷部當回事?”

“張紹、陶榮幾位緝私的天君,除了年複一年站在南天門外跟門神似的,誰正眼瞧過他們?巨靈神都敢跟他們嘻嘻哈哈!”

“更彆提其他天君和司衙!幾千年了,雷部除了按部就班行天罰,給各路仙家的慶典、法會當當護衛,裝點門麵,可曾破過什麼像樣的大案?斬仙臺都荒廢成菜市場了!”

“是您來了之後,一切都不同了!”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要將胸中塊壘一吐為快:

“您先是執掌特彆事務處,暗中布局,滲透佛界,為天庭立下殊功,這才讓雷部在陛下和諸位帝君麵前重新挺直了腰杆!”

“後來籌建、執掌監察七司,更是將雷部的權柄與威勢推到了前所未有的極致!”

“咱們這些年抓了多少好人,辦了多少冤假錯案,才有的今天這般名頭!”

“現在天庭上下,誰看到咱們監察七司這身製服,不心裡先打個突,腿肚子不轉個筋?”

前麵那些話,蘇元冇太聽進去,倒是從衣櫃裡拎出一件深黑色、麵料挺括的監察七司司長製式大衣,以金線繡著細密的雷霆雲紋,肩章威嚴。

對著水鏡比了比,覺得氣度威嚴,正合今日“謝幕演出”的場合,便披在了身上。

劉耀青一邊走過來為他係扣子,一邊更覺得委屈,聲音都提高了些:

“結果呢?大人您立下如此功勞,換來的是什麼?”

“太師本體閉關,不理俗務。咱們雷部自己人,是怎麼對您的?”

“二十四天君之首,鄧忠!他手下的人,居然能被殷郊、殷洪那倆不成器的東西收買,反過來刺探您這位監察七司的司長!簡直荒唐透頂!”

“要不是崇應鸞下手狠辣,撬開了那幾個潑皮的嘴,我們還蒙在鼓裡呢!”

“他們眼裡還有冇有規矩?還怕不怕雷部的家法?”

“雷部,就是這麼對待您這樣的有功之臣?寒心,太讓人寒心了!”

蘇元對著鏡子整理著大衣的領口,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行了,耀青。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

他轉過身,看著自己這位忠心耿耿的老部下:

“那可是雷部副部長的位置,實打實的副部級天官,誰不心動?”

“彆說我跟鄧忠隻是共事多年的同僚,就算他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兄長,到了這種關乎自身前程的關鍵時刻,該下手,也絕不會手軟的。”

蘇元係好大衣最後一顆雲母扣,緩緩道:

“名利動人心,神仙亦難免俗。隻是這些人呐,不識天數,不通人心。爭來搶去,機關算儘,到頭來恐怕終究是鏡花水月,一場空忙。”

“陛下好不容易等到聞太師修為精進,需閉關穩固境界,本體隱退,這才換來雷部權力結構鬆動的良機,這才有意增設副職,分拆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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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可能再留一個太師昔日的親信心腹,去坐穩其中一個副部的位置?那不是前門驅虎,後門迎狼麼?”

他止住話頭,似乎覺得說得有些多了,轉而問道:

“好了,不說這些。我交代你辦的那幾件事,怎麼樣了?”

劉耀青連忙抹了把有些濕潤的眼角,正色道:

“回大人,您交代的三件事,屬下都已辦妥,絕無紕漏。”

“第一,給太歲部的殷郊府上,送了匿名舉報信。信中詳述了大人您如何利用職務之便,偷盜蟠桃園仙桃、竊取兜率宮金丹。”

“第二,給雷部普化天尊那邊,同樣送了匿名信,將黑市這些年所有的大小生意、關節脈絡,凡是咱們知道的,都羅列在了上麵。”

“第三,屬下昨晚已按您的吩咐,與墨麒麟尊者一同,召集黑市裡排得上號的各大販子,開了個緊急通氣會,把事情跟他們挑明了。”

蘇元對著鏡子,仔細撫平官袍上最後一處褶皺:

“黑市那幫人,反應如何?”

“那幫人,簡直就是狼心狗肺,忘恩負義之徒!”

劉耀青義憤填膺:

“他們也不想想,冇有大人您當年牽頭整合資源、打通關節、製定規矩,他們現在還在乾什麼?”

“不過是些零敲碎打,吃了上頓冇下頓的散兵遊勇!是大人您把生意做大,帶他們吃上了肉,喝上了湯!”

“現在聽說可能要關閉黑市,一個個跳得比誰都高,罵得那叫一個難聽……什麼臟的臭的都往外噴。”

蘇元聽著,非但不怒,反而點了點頭:

“跳腳好啊,要的就是跳腳。”

“你是嚴格按照我教你的說法,一字不差跟他們說的吧?”

劉耀青點頭:

“一字不差,屬下說的是,我們接到內線情報,有大人物想吞並黑市,已經暗中向雷部舉報了黑市所有的關節點和交易記錄,勸大家早做打算,該收斂的收斂,該收手的收手,以免血本無歸。”

“隻是……大人,屬下愚鈍,實在想不明白。咱們這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

“即便您下界應劫,黑市這一攤有墨麒麟尊者坐鎮,以他的威望和手段,完全能撐得起來,繼續為咱們……呃,為大家謀取利益啊,何必自斷臂膀?”

蘇元已經整理完遺容遺表,邁步向門口走去,頭也不回道:

“耀青,這就算我給你上的最後一課吧。今天,你就明白,什麼叫做——”

“你把人民放在心裡,人民把你高高舉過頭頂。”

劉耀青聽得似懂非懂,下意識地跟著舉了舉手。

蘇元已走到門邊,最後整理了一下挺括的官袍。

用手指輕輕理順了鬢間那幾縷白發,扶了扶頭頂隱匿了行藏的玲瓏塔,又按了按腰間那隻青蓮儲物囊。

一切準備就緒,安全感滿滿。

劉耀青的視線,恰好落在蘇元鬢邊那幾縷白發上。

在門外天光的映照下,那白色顯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刺心。

他鼻頭一酸,又一個冇忍住,滾燙的眼淚終究還是奪眶而出。

【蘇大人,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