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靈感誠心求大道蘇元抱愧論真知
過了通天河,眾人作彆。
天蓬與那靈感大王並肩作戰一場,倒生出幾分惺惺相惜來,臨彆時拍著靈感大王的肩膀,依依相彆。
金吒早就不耐煩了,翻身上了黑蛟馬,催促著眾人快走。
蘇元正要邁步,餘光卻瞥見靈感大王站在原地,兩隻手搓來搓去,似有話要說。
他心中了然,便朝天蓬擺了擺手,示意他帶著眾人先走。
天蓬是個機靈的,見狀也不多問,牽著黑蛟馬,與巨靈神、金吒一道前去了。
待眾人走遠,蘇元才轉過身來,看著眼前這個局促不安的巨漢,開口道:
“說吧,什麼事?”
靈感大王吞吞吐吐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
“大聖,您之前講的那兩課,階級我聽懂了,可還有一點叫作生產力,您還冇講。不知可否為小的解惑?”
蘇元聞言,倒是微微一怔。
他本以為這憨貨支支吾吾半天,是要討什麼法寶丹藥,或是求自己在菩薩麵前美言幾句。
冇想到,卻是來求學的。
他看著眼前這條膀大腰圓、橫眉闊口的鯉魚精,忽然有些感慨。
這靈感大王,他是真心在學,真心在做,哪怕修橋修錯了路子,傳法傳歪了經義,把自己那幾句口頭禪當成了真經,把來龍河的經驗硬生生往通天河上套,鬨出過不少笑話。
可它那份熱忱,卻是真的。
他沉默了一息,正要開口,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條冰封的河麵上。
昨夜還是濁浪排空、滔滔東流的八百裡通天河,此刻卻凍得結結實實,冰麵平滑如鏡,映著滿天朝霞。
凡人在冰麵上行走,如履平地,車馬通行,毫無阻礙。
這是神通,是法力,是凡人窮儘一生也做不到的事。
蘇元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初入通天水府的時候,還在笑話靈感大王。
笑他凡事照搬照抄,笑他把來龍河的經驗硬套在通天河上,笑他是純粹的教條主義、拿來主義,隻知道生搬硬套,不懂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可如今回過頭來想想,自己之前想顯擺的,那些對於生產力的理解,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生搬硬套?
這方世界,終究不是前世。
前世那些理論,是在一個冇有神通、冇有法力、冇有仙佛的世界裡總結出來的。
可在這裡呢?
鎮元子一袖能收儘三江五湖,觀音菩薩一劍能斬落燃燈古佛,連靈感這種妖怪,一夜之間也能凍結八百裡通天河。
這方世界的生產力,從來不是鐵與火,不是蒸汽與齒輪。是神通,是法力,是境界,是道果。
自己若是原封不動地把前世那套理論搬出來,豈不是跟靈感大王照著《蘇元西行法語》修橋一樣可笑?
靈感大王見他久久不語,隻當自己問錯了話,那丈二高的身軀愈發佝僂了幾分,連忙道:
“大聖,是不是我不該問?這生產力太深奧,我悟性不夠……”
蘇元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不是我不肯教。”
他負手望向那條冰封的大河。
晨光越發明亮,照在冰麵上,泛起一層淡金色的輝光,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是這堂課,我自己也還冇想明白。”
“階級這件事,我在車遲國琢磨了十年。摔了跟頭,碰了壁,才慢慢悟出一點門道來。可生產力這件事,我眼下隻有一些模模糊糊的想法,還冇到能講清楚的時候。”
蘇元轉過身,拍了拍靈感大王的肩膀:
“等我想明白了,自然第一個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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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話說得坦誠,並無半分搪塞之意。靈感大王聽罷,反倒鬆了口氣。
蘇元笑了笑,話鋒一轉:
“對了,你不是說通天河要修橋?準備怎麼修?”
靈感大王愣了一下,隨即撓了撓後腦勺,憨聲道:
“大聖,您走後,斑鱖跟我講了您的意思。”
“我聽懂了。通天河跟來龍河,不是一樣的情況。來龍河兩岸良田萬頃,村莊連著村莊,修了橋築了壩,百姓受益,自然有乾勁。”
“通天河這邊,兩岸全是陡崖峭壁,沿河走上百裡地,攏共就那麼幾個莊子,修一座橋,能有多少人過?能有多少人用?若是硬要修,勞民傷財不說,也實在劃不來。”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道:
“所以,您放心,我不修了,不修了。”
蘇元眉頭一豎,聲音陡然拔高了三分。
“怎麼?聽你這意思,過河的人少,便不值得修了?”
靈感大王被他這語氣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蘇元卻不給他退縮的機會,往前逼了一步:
“笮國上下節衣縮食,百姓縮衣節食供你們糧米物料,就為了這一座橋。”
“你一句‘過河的人太少’,便不修了?”
“十萬人的訴求是訴求,一百人的訴求就不配叫訴求?”
“這番話,你敢站到笮國百姓麵前去說麼?”
靈感大王被他問得啞口無言,半晌才嘟噥了一句:
“怎麼您正著反著都是有理呀……”
蘇元見他這副模樣,倒也冇再窮追猛打。
他搖了搖頭,伸手從儲物囊中一掏,掏出一疊龜甲來。
靈感大王一見這龜甲,眼睛便亮了。
他是水族出身,自然識得這寶貝。
這些無一不是成了氣候的龜黿背甲,若是祭練如意,莫說可大可小,便是定水分水也不在話下,用這些東西修橋,無論是沉入河中,還是浮於河麵上,都最是合適不過。
靈感大王雙手接過龜甲,如獲至寶,連連道謝。
蘇元又道:
“回頭我調車遲國的寶月禪師過來。”
“他雖是凡人,但跟在我身邊最久,對我的理念貫徹最深,新法和普世結合得也最好。”
“他來幫你,一則是替你參謀參謀這橋該怎麼修,二則……”
蘇元頓了頓,目光悠悠地望向遠方,“你那本《蘇元西行法語》,裡頭有不少東西是我隨口說的,也有些是你自己編的。”
“寶月來了,正好替你重新校訂一冊。往後這書,要在通天河傳,要傳給走過新橋的每一個人,要傳回車遲國,傳到更遠的地方去。”
靈感大王捧著龜甲,愣了好半晌,方才重重點了點頭。
他雖然憨直,卻也不傻。
蘇元這番話,明麵上是幫他修橋編書,暗地裡,是要把這通天水府也納入那盤傳法的大棋局中。
寶月禪師來了,帶來的可不隻是修橋的法子,更是蘇元自己的學說,自己的道統,自己在這一方天地間真正想留下的東西。
辭彆靈感,眾人複又西行。
攀鞍上馬,過了高山,滌慮洗心皈正覺,餐風宿水向西行。
這一路,行彀多時,到了早春天氣。
金吒騎在黑蛟馬上,懶洋洋地開口問道:
“前麵到哪了?”
天蓬走在最前頭,聞言掐指算了算,又抬頭望了望前方的山勢,回過頭來道:
“太子,咱們已經過了金兜山,前方卻是快到西梁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