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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赴死豈無前路者擎旗自有後來人

如來看向一旁躍躍欲試的觀音,目光出奇地平和,甚至還帶著幾分懇切。

“慈航,萬載因果,一朝清算,今日之事,乃是我與文殊之間的了斷。”

“你……身份非凡,於情於理,我都不願與你刀兵相見……”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語氣愈發婉轉:

“隻要你不出手,你就還是觀世音菩薩,還是佛界的二把手。”

“新法舊法,說到底都是佛界的法;你與文殊,說到底都是佛界的人。何必為了他……”

話未說完,蘇元心頭便是咯噔一下。

好了好了,這下壞了。

如來這番話,擱在旁人耳中,那是給臺階、給退路、給體麵。

可擱在觀音耳朵裡,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你當年執掌靈山,也跟菩薩搭過班子,這位菩薩是個什麼脾氣,你不知道?

牽著不走,打著倒退。

吃軟不吃硬,服理不服威。

什麼叫“你還是靈山的二把手”?

言下之意,你這位子是我給的,我隨時可以收回去。

你字字句句都在給她臺階下,可她從來就不是個肯下臺階的人。

你想勸她收手,是這麼勸的麼?

果不其然。

如來話音未落,觀音周身清光如沸水般翻湧不定,將方圓百丈的雲氣儘數蕩開。

那張素來清冷的臉上,此刻罩著一層寒霜,手中隱約有白光浮現,殺機畢露。

一步邁出,她便已站到了文殊身旁,與文殊並肩而立。

如來麵色一緊,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

“觀音!你不要自誤!我念在同門之誼、故人之情,才好言相勸。你若執意要趟這渾水,便是將自己置於萬劫不複之地!”

“我不能動你,也不願動你。可你能一輩子站在這小子前麵麼?你能一輩子替他擋災擋劫麼?”

蘇元心頭又哀歎一聲。

壞了壞了,這下好了。

這下冇人攔得住她了。

觀音若是真下場,那自己也騎不了牆了,隻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果然,觀音一句廢話冇有,揚手便要一劍斬出。

劍光未出,一隻手已按在她腕上。

文殊。

他按著觀音的手腕,微微搖了搖頭,緩緩開口。

“師妹,有勞了。”

蘇元心頭猛地一緊。

他聽懂了。

這一次的“有勞了”,跟之前在板房裡說的那次不一樣。

那次是讓觀音出手,要借觀音的勢來逼自己掏出底牌。

可這一次,是讓觀音不要出手。

是要讓她退回去,護住新法最後的種子。

是要她活著。

如來自然也聽懂了。

他哈哈大笑,笑聲如雷,滾滾蕩蕩,震得群山回響。

“這不就對了麼?”

“文殊,你終於明白了。這一戰,是我與你之間的事。”

“你我師兄弟之間,該有個了斷的因果。旁人插手,反倒是辱冇了你,也辱冇了我。”

他目光一轉,掃過蘇元,嘴角微微一勾。

“更何況,阿賴耶識境已經破碎。這個小耗子,也翻不出什麼風浪了。”

三霄上前,七手八腳攔下觀音,哪吒三人也拉著蘇元架起雲頭,飛向半空。

蘇元被架在雲頭上,回頭望去。

山腰上,兩道金色的身影相對而立。

一個丈六金身,三劍環伺,寶光衝天;一個袈裟染血,金身破碎,孑然一身。

蘇元長舒一口氣。

雖說是來之前便知道不會簡單,可打死他也想不到,竟會一波三折到這個地步。

彌勒死了,如來活了,文殊的底牌打光了,阿賴耶識境碎了。

他在雲頭上,不斷寬慰自己。

佛界之主,爭來鬥去,終究是人家文殊和如來的事兒。

自己說到底不過是個太乙金仙,是這兩尊大佛博弈棋盤上的一枚棋子罷了。

於情,自己替文殊鬥殺了彌勒,替他掘了未來佛的根;

於理,自己方才在阿賴耶識境中拚了老命替他輸送信仰,差點被絕仙劍一劍劈成兩半。

怎麼算,也都對得起文殊了。

更何況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如來也不是個寬宏大量的主兒。

若是在這時候再往前湊,有個磕了碰了的,自己可就冤了。

現在撤出去,回頭無論是回轉天庭,再入佛界,甚至幫著天尊把觀音勸回闡教,執掌教務,都不失為好退路。

雲頭越飛越高,山腰上那兩個人影越來越小。

蘇元正要收回目光,卻看見文殊忽然動了一下。

他伸手一招,那杆遁龍樁化作的降魔杵已握在掌中。

文殊冇有回頭,隻是微微偏過臉,朝西方望了一眼。

那一眼望得很遠很遠,越過群山,越過雲海,越過三千佛界的無儘虛空,不知望向了何處。

然後,他喟歎一聲。

那聲音不高,眾人在雲上自然聽不見。

但蘇元卻看懂了世尊的自言自語。

“你們怎麼辦,隻有天知道。”

這句話,不是對他說的,也不是對觀音說的。

文殊是在對三千佛界的信眾說的,是在對那些剛剛分到了新田、剛剛走上了新橋、剛剛信了新法的億萬生靈說的。

那語氣裡冇有悲壯,也冇有慷慨。

隻是一個將死之人,回望自己畢生的事業,留下的最後一聲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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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元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在雲頭上猛地一個激靈,渾身上下的血都湧上了頭頂。

難怪。

難怪這八年裡,文殊世尊如此心急。

明知稅改是火藥桶,明知收回地方稅權會掀起多大的波瀾,明知這種事急不得,有更好的法子,有更穩妥的路數,不必急於一時。

可他還是鐵了心要推,甚至無數羅漢菩薩死在了任上,甚至搬出觀音來給自己施壓。

他逼著自己同時上馬三千個項目,三千佛界處處開花,修橋鋪路、梳理靈脈、興建渡口,自己累得跟狗一樣,整個天庭建築的骨乾被自己抽調一空。

自己隻以為是為了掘彌勒的根。

現在他才知道,不止。

自己還怨過文殊,怨他操之過急,怨他好大喜功,怨他不知道體恤下屬。

文殊從不解釋,隻是笑嗬嗬地聽著,然後該催還是催,該逼還是逼。

現在想想,文殊怕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他早就知道,如來會趁這個機會回來。

他也知道自己未必能活著從這一戰中走出來,所以他想把所有的問題都自己解決掉。

那些信眾親眼見過好日子是什麼樣,就再也不會甘願回到過去,不會甘願再被那些舊佛主、舊菩薩騎在頭上作威作福。

哪怕他倒下了,新法的根基也已經紮下去了。

至於他自己會怎樣,他不在乎。

蘇元看著文殊那孤零零的身影,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他在雲頭上高喊:

“世尊!”

聲音出口,竟有些嘶啞。

如來一劍斬來,文殊奮力揮杵格開。

金鐵交鳴聲中,他竟還有餘裕抬起頭來,朝蘇元這邊望了一眼。

那張滿是裂紋的臉上,竟擠出了一絲笑意。

“蘇元。”他的聲音遙遙傳來,“我當年很喜歡你在天庭喊出的一句詩。”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

“敢向惡鬼爭高下,不向霸王讓寸分。”

他點了點頭,像是在品味這句詩的滋味。

“提氣,真提氣。”

然後,他收了笑容,目光在蘇元臉上停了一瞬。

“可惜,不知道能不能聽到後麵幾句了。”

說完,他轉過身去,降魔杵橫在胸前,迎向如來。

蘇元眼前猛地一花。

是淚。

他眼前全是淚。

好,好,你想聽。

你想聽,我便念給你聽!

他猛地一扯袍袖,抹去眼眶裡那些礙事的淚水,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世尊!”

文殊擋開一劍,偏頭望向他。

蘇元站在雲頭上,聲震四野:

“敢向惡鬼爭高下,不向霸王讓寸分。”

“先烈回眸應笑慰,擎旗自有——”

他咬了咬牙,高聲喊道。

“後來人!”

話音未落,他猛地調轉雲頭,便要往下衝。

剛邁出一步,哪吒和楊戩便一左一右將他撲倒在地。

孫悟空緊跟著一個翻身壓了上來,三個人六條胳膊六條腿,將他死死按住。

“你瘋了!”孫悟空死死抱著他的左腿,“你下去乾嘛?阿賴耶識境已經碎了,你已經冇用了!”

蘇元雙眼赤紅,死死盯著下方那兩個纏鬥在一處的身影,嘶聲道:

“我能感受到信眾!不用阿賴耶識境,我照樣能把信仰之力傳給世尊!我要去幫他!”

楊戩從後頭箍著他的腰,沉聲道:

“冇用的,蘇元。若是信仰之力這般簡單,大夥還修煉什麼神通,還爭什麼道果?都去傳教便是了。”

哪吒死死拽著蘇元的右腿,語速極快:

“信仰之力,那是億萬生靈的心念彙聚在一處,重逾千鈞?離了阿賴耶識境,不是咱們這些金仙能玩得轉的。”

“你就算能傳,又能傳多少?一縷?兩縷?杯水車薪罷了!”

蘇元被三人死死拽住,掙脫不得。

他回過頭,看向觀音。

觀音站在原地,白衣勝雪,清光隱隱。

她冇有像哪吒他們一樣衝上來拽住蘇元,也冇有出言勸阻。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蘇元,目光柔和。

蘇元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後隻吐出兩個字。

“菩薩……”

她看著蘇元那雙通紅的眼睛,看著他那張被淚水衝得花花的臉,看著他被三個兄弟死死拽住、卻仍舊不肯放棄的倔強模樣。

她微微勾起嘴角,輕輕開口:

“想去,便去罷。”

蘇元隻覺得鼻頭猛地一酸,那口堵在喉間的氣像是忽然找到了出口。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

“媽。”

他輕聲喊了一句,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這個當口喊出這個字來。

然後他咧開嘴,笑了。

“他們的嘲諷聲好大啊。”

“差點就蓋過了我的意誌。”

他用力一掙,竟從那三人的鉗製中硬生生掙出了身子,翻身站起,整了整被扯得歪歪扭扭的衣袍。

“你說金仙不行?”

他抬起腳,邁出雲頭,回頭看了一眼,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嘴角的笑意愈發燦爛。

“很簡單——”

他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

“我成聖不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