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哪怕你明知前路可能是身死名裂,你依舊會與武安君做出同樣的選擇?”

趙淩凝視著王離,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古怪。

那並非嘲諷,更像是一種了然的慨歎,仿佛在說,這就是你們王家將門刻在骨子裡的東西,執拗得近乎天真卻令人敬佩。

王離挺直了背脊,臉上冇有絲毫動搖,屬於年輕人的銳氣顯露無疑:“這是自然!”

他的回答斬釘截鐵,仿佛在宣誓此生的信條。

在他看來,為君主,為國家承擔最艱難的決策,即便付出生命代價,亦是軍人的宿命,何需猶豫?

趙淩聞言,輕笑出聲,那笑聲在安靜的雅間內回蕩,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

他提起酒勺,為兩人再次斟滿,琥珀色的酒液在樽中微微蕩漾。

“你看,朕已將一條或許能保全身家,留有轉圜餘地的活路明明白白地擺在你麵前。可你依舊會選擇那條死路。”

他放下酒勺,目光如同利劍,刺向王離內心最深處的鎧甲:“既然如此,從今往後,你便不必再整日將那套明哲保身、急流勇退的訓誡,當作金科玉律,時刻懸在心頭,束縛自己的心氣了。”

趙淩端起酒樽,笑道:“武成侯與通武侯他們功高蓋世,在帝國初立,先帝晚年之際選擇收斂鋒芒,韜光養晦,那是基於他們所麵對的具體局勢,做出的明智之舉。這一點,無可指摘。”

“但你卻不同。”

“王離,你至今所有的尊崇,他人表麵的恭敬,有多少是源於你自身一刀一槍拚殺出來的功業?”

“又有多少,僅僅是來自於王翦之孫、王賁之子這塊招牌?”

“你難道就甘心,這一生無論走到何處,旁人敬你、懼你、讓你三分,都隻是因為你是王家公子,而非因為你本人是王離?”

“自是不願!”王離幾乎是立刻脫口而出,臉上浮現出一抹被刺痛後的潮紅。

少年心氣,乃世間最珍貴亦最不可再生之物。

他正值血氣方剛,渴望憑自身能力建功立業的年紀,連馬革裹屍、背負千古罵名都不懼,又豈會甘心永遠活在前輩巨人的陰影之下,做一個靠祖蔭度日的名門之後?

趙淩這番話,精準地擊中了他內心深處那份潛藏已久,卻因家族訓誡而不敢輕易表露的不甘。

“好!”趙淩眼中掠過一絲讚許,他要的就是這份銳氣。

“既如此,朕今日便許你一諾。從今往後,在學問、在誌向之上,你想學什麼,欲往何方,儘可遵從本心,不必再為家族舊例所困。”

他想起了之前因王賁之意,王離拜入墨家之事,那時他冇有反對,現在卻說道:“此前你遵從父命入墨家,朕未乾涉。但若你心中另有誌向,覺得兵家、法家、乃至其他學說更合你脾性,儘可直言。朕可親自為你舉薦當世良師。”

然而,出乎趙淩意料的是,王離在短暫的激動之後,卻緩緩搖了搖頭,神情恢複了之前的沉穩。

“陛下厚愛,王離感激不儘。”他拱手道,語氣誠摯,“然,王離既已拜入墨家門下,行了師禮,受教多時,豈可因一己好惡便輕言改換門庭?此非君子所為,亦有負師長教誨。”

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崇敬之色:“墨家之學,兼愛非攻,固是理想,然其於守城器械、機關技巧、邏輯思辨乃至團隊組織之道,皆有獨到精深之處。王離習之,受益匪淺,於軍旅實務亦大有助益。此路,並非歧途。”

他接著說道:“況且,家中藏書樓內,諸子百家典籍汗牛充棟。王離若對兵家詭道、法家刑名、縱橫之術感興趣,隨時可自行研讀揣摩。”

“之前……之前有幸得見帝師,也曾蒙其指點,獲益良多。故而,在學問一途上,陛下實不必為王離擔憂。”

趙淩聽罷,心中了然,也微感欣慰。

王離能恪守拜師之諾,不輕易見異思遷,這是品性。

能認識到墨家之學的實用價值並真心學習,這是務實。

家中自有深厚積累且不排斥博采眾長,這是底蘊。

尤其是提到曾受嬴政指點,趙淩自然明白,有那位千古一帝點撥過,學識眼光方麵,確實無需自己過多操心。王離這塊璞玉,已初具格局,可堪大用。

既然心結已初步打開,未來路徑也已廓清,趙淩便將話題重新引回白起那個事件上。

他之前隻剖析了白起悲劇的第一個,也是最核心的“殺降責任歸屬”問題,但顯然,那並非全部。

王離也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問到道:“陛下方才言道,武安君之所以有那般結局,方才所言‘殺降專斷’僅是原因之一?莫非……其中尚有其他更為緊要的關節?”

趙淩麵色肅然,緩緩點頭,燭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不錯。除卻那決定命運的‘長平殺降令’所引發的權責死結外,至少還有兩個至關重要的原因,如同無形的絞索,一步步將武安君推向末路。此二者,或許比單純的功高震主更為隱蔽,也更為致命。”

“你今日既然立誌要走出自己的路,不再僅僅效仿祖輩的保身之道,那麼這些更深層的教訓,便尤當引以為鑒,時刻警醒於心。”

炭火映照下,趙淩的麵容半明半暗,他放下酒樽,聲音沉緩,揭開了白起悲劇的第二道傷疤:“武安君身死之其二,便在於——他太傲了。”

“此傲非尋常驕矜,而是一種他堅信自己戰術無敵,秦國冇他不行的自負。”趙淩的目光如炬,仿佛穿透時光,看到了那位戰神睥睨天下的背影,“他將自己視為了唯一的支柱,卻忽視了撐起他赫赫戰功的,是以整座帝國為基石。”

他話鋒一轉,將問題拋回給王離:“你且深思,長平之戰,秦國為何能勝?當真隻因武安君戰術無雙,用兵如神麼?”

王離聞言,神色一凜。

他自幼聆聽祖父王翦、父親王賁剖析經典戰例,長平之戰作為當前曆史傷亡最大的一場戰役,更是重中之重。

他之前得閱始皇帝嬴政親註的《便宜十六策》,又蒙其親身指點,他早已跳出單純推崇名將個人勇略的窠臼,學會了從更宏闊的視角審視戰爭。

他沉吟片刻,組織著語言,眼中閃爍著光芒:“回陛下,臣以為,長平之勝,固然離不開武安君臨陣決斷之果敢,誘敵深入之巧妙,以及最終圍殲之狠決。然則……”他語氣一轉,變得沉穩而全麵,“此戰更是國力之勝,廟算之勝,後勤之勝。”

“若無秦變法百年積累之雄厚國力,如何支撐得起數十萬大軍在境外曠日持久的對峙消耗?”

“若無昭襄王陛下與範雎遠交近攻之戰略定力,如何能在外交上孤立趙國,使其陷入無援之境?”

“若無巴蜀、關中糧倉源源不斷的補給,如何能讓前線將士無饑餒之憂?更遑論,我大秦耕戰體係所保障的兵員素質,律法所確保的令行禁止……”

王離越說,思路越清晰:“武安君確是鋒利的劍刃,但揮舞這柄劍的,是秦國的國臂。”

“鍛造這柄劍的,是商君以來的法度;為其提供劈砍之力的,是萬千秦人的血汗與糧秣。”

“勝,乃舉國之力共襄之功,豈能儘歸一人?”

他看向趙淩:“武安君之傲,或許正是傲於己之鋒芒,而漸忘了己身終究是國之器用。當他開始認為勝果全係於己,視己為不可或缺,甚至……淩駕於賦予他力量的國器之上時,禍根便已深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