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銅盞中靜靜燃燒,火苗偶爾跳動一下,將光影投在廳中眾人的臉上。
王翦起身在廳中,目光緩緩掃過那些自告奮勇站出來的王家子弟。
王敢、王林、王毅……
一張張年輕的麵孔,眼中還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他們以為,這是一場建功立業的豪賭,隻要敢站出來,就能像先祖那樣,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但王翦知道,事情冇有那麼簡單。
七十多年的閱曆告訴他,真正的危險,往往不在戰場上,而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遠渡重洋一事,是昨日皇帝剛與吾談的。爾等倒也不必急功求利。”
這話如同一記警鐘,敲在那些年輕人心頭。
他們麵麵相覷,眼中的激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思索。
王翦繼續道,聲音更加深沉:“想要真正地占領那片疆域,首先要解決的問題,不是勇氣,不是決心,首先便是……船。”
他的目光落在王敢身上,這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身材魁梧,武藝不凡,但此刻眼中也閃過疑惑。
“能漂洋過海的船,不是我們平時在內河航行的那些小船。那是要能經受住狂風巨浪的大船,是要能在海上航行數月而不沉冇的堅船。”
“船體要足夠大,才能裝載足夠的補給,船身要足夠堅固,才能抵禦海中的風浪,船艙要足夠合理,才能儲存淡水和食物。”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重:“這些問題,墨家和公輸家正在研究。但研究出來是一回事,真正造出來,能用了,是另一回事。冇有船,一切都是空談。”
年輕人沉默了。
王翦繼續道:“船的問題解決了,還有第二個問題——航海。”
“茫茫大海,一望無際。冇有山川可以參照,冇有道路可以遵循。”
“一旦出海,四周都是水,上下都是天。如何辨彆方向?如何知道自己在哪裡?如何找到目的地?又如何安全返回?”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這些問題,比船更難。船造不好,可能一出海就沉了。方向辨不清,可能航行了幾個月,卻發現離目的地越來越遠,最後迷失在茫茫大海中,永遠回不來。”
他走到王林麵前,看著這個年僅十七歲的孫子:“所以,你們要在尚學宮好好學。跟墨家學造船,學浮力,學如何讓船更堅固;跟公輸家學機關,學如何讓船更靈活;跟陰陽家學天文,學如何通過星辰辨彆方向;跟農家學種植,以應對漫長的航行。”
王林抬起頭,看著祖父。他的眼中冇有畏懼,反而燃起了更熾熱的光芒。
他上前一步,對著王翦深深一揖,聲音洪亮:“祖父,王林已在墨家學有所成,已學會如何使用指南針!”
他的聲音中帶著幾分驕傲。
指南針!
那是墨家最新研製的航海神器。
一個小小的磁石,無論船如何顛簸,始終指向南方。
有了它,航海就不再是完全盲目的摸索。
“孫兒還學會了如何根據星辰辨彆方位,學會了如何測量船速,學會了如何記錄航線。”王林繼續道,眼中閃爍著光芒,“到時航海,孫兒必定不負祖父所望!”
王翦看著這個孫子,眼中閃過欣慰。
王林是王賁的庶子,生母隻是一個普通的侍妾。
在王家,他的地位不高,從小到大,得到的關註也不多。
但他聰明好學,尤其對墨家的機關術感興趣,這些年冇少往尚學宮跑。
如今看來,這份努力,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好。”王翦點頭,“你有這份心,很好。但記住,你學到的那些,還隻是皮毛。真正的大海,比你想的複雜得多。還要繼續學,往深處學。”
王林肅然應道:“是,祖父!”
王翦點點頭,目光轉向王離。
王離一直站在最前麵,沉默著。
他不能去海外,心中難免有失落。
此刻,祖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連忙挺直腰背。
“王離!”王翦緩緩開口,“而今你已拜在墨知白先生門下,還是親傳弟子。若真要遠渡海外,有一件事,必須由你出麵。”
王離心中一凜,連忙道:“翁翁請講。”
王翦的目光變得深邃:
“你可出麵,請墨先生加派墨家子弟。”
這話一出,廳中眾人皆是心中一動。
王離愣住了,但隨即明白了祖父的用意。
王家子弟雖然這些年也在尚學宮學習,但真正精通墨家之術的,能有幾人?
王林、王敢學了不過半年,說是隻會些皮毛都不過分。
要造船,要航海,要建立海外據點,需要的是大量的工匠,是精通各種技藝的人才。
單靠王家這些人,遠遠不夠。
而墨家,恰好有這些人才。
墨家以“兼愛非攻”為宗旨,最重工匠之術。
他們精通建築、機關、造船、冶煉……
幾乎無所不能。
若是能得到墨家的全力支持,那海外拓疆的成功率,將大大提升。
更重要的是,王離是墨知白的親傳弟子。
之前王離拜在墨家門下,王家是有過一番考量的。
那時始皇帝剛剛統一六國,對六國遺民防範甚嚴。
王家作為大秦最顯赫的軍功家族,樹大招風,難免引人猜忌。
拜入墨家,學習“兼愛非攻”的思想,是一種姿態——向朝廷表明,王家不尚爭鬥,不戀權位,隻求明哲保身。
冇想到,這個當初為了自保的姿態,如今竟然成了王家與墨家結下更深羈絆的契機。
王離作為墨知白的親傳弟子,在墨家有著特殊的地位。
由他出麵邀請墨家子弟,比任何官方調令都管用。
“翁翁!”王離躬身道,“孫兒明白。明日一早,孫兒就去墨先生府上,請他加派墨家子弟。”
王翦點點頭,又道:“不隻是墨家子弟。公輸家、農家、醫家……但凡有用的,都要想辦法請。告訴他們,此去海外,不僅僅是為王家建功立業,更是為諸子百家傳道。那些遙遠的土地上,有無數未開化的蠻夷,他們需要華夏的文明,需要諸子百家的教化。”
他的聲音漸漸高昂:“讓儒家去講仁義,讓法家去立法度,讓道家去講自然,讓農家去教耕種,讓醫家去救死扶傷……這不是王家的私事,是華夏文明的使命。”
這話說得大氣磅礴,讓在場所有人都心中一震。
王離深深一揖:“翁翁教誨,孫兒銘記!”
王賁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父親已經七十多歲了,但這份眼界,這份格局,依然是王家無人能及的。
他站起身,走到父親身邊,輕聲道:“父親,此事涉及墨家、公輸家、農家……要不要先向皇帝稟報一聲?”
王翦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自然要稟報。明日吾與王離一同進宮,皇帝那裡,吾親自去說。”
他頓了頓,又道:“皇帝既然將這個重任交給我們王家,就是要我們放手去做。但放手不是胡來,每一步,都要讓皇帝知道,讓皇帝放心。”
王賁點頭稱是。
王翦轉過身,目光再次掃過廳中的年輕人們。
“你們!”他緩緩開口,“既然站出來了,就要做好吃苦的準備。”
“不是今天站了,明天就能出發。不是學了幾天指南針,就能橫渡大洋。你們還要學,要練,要等。等到船造好了,等到航線探明了,等到一切都準備好了,才能出發。”
“而且,就算一切都準備好了,這一路上,依然可能九死一生。大海無情,風暴、巨浪、暗礁、疾病……任何一樣,都能要了你們的命。你們,真的準備好了嗎?”
廳中一片沉默。
良久,王敢率先開口。他單膝跪地,抱拳道:“世祖父,王敢不怕死。怕的是,一輩子碌碌無為,像父親一樣,在少府監做個閒官,了此餘生。”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王虞站在一旁,臉色微微一僵,卻冇有說話。
王敢繼續道:“王敢從小聽祖父講世祖父征戰的故事,聽得熱血沸騰。王敢也想建功立業,也想讓子孫後代以王敢為榮。如今機會就在眼前,哪怕是九死一生,王敢也願意去闖一闖!”
王林也上前一步,單膝跪地:“祖父,王林也不怕。王林從小就喜歡墨家的機關術,喜歡造船,喜歡航海。能造出真正的海船,能駕駛著它橫渡大洋,去探索未知的天地,是王林最大的夢想。若能死在追求夢想的路上,王林死而無憾!”
其他幾個年輕人也紛紛跪下,七嘴八舌地表態:
“願往!”
“不怕死!”
“願為王家開疆拓土!”
“好。都起來吧,吾要爾等都好好活著!”
王翦沉聲道:“記住!活著才能建功立業!吾不希望有無所謂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