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成侯府的門楣上懸掛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橘紅色的光芒灑在門前的青石臺階上,映出一片溫暖的暈影。

王離踏進府門時,已是亥時將儘。

他的步伐比出門時輕快了許多,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喜色。

門丁見他回來,連忙上前稟報:“公子,侯爺和老爺在前廳等您。”

王離心中一暖。

這麼晚了,阿翁和父親還在等他。

他加快腳步,穿過前院,繞過影壁,遠遠便看見前廳的燈火通明。

廳門敞開著,燭光將兩個人的身影投射在門前的石階上。

一個坐著,背脊挺直如鬆;一個站著,負手而立,偶爾踱步。

王離走進前廳,在門口站定,對著廳中兩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阿翁!父親!”

王翦坐在首座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見他進來,眼皮微微一抬,聲音不大,卻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在家中便不必如此多的繁文縟節了。”

這是王翦一貫的風格。

在外麵,規矩不能亂;在家裡,不必太拘束。

王離直起身,站得筆直,目光在祖父和父親臉上掃過。

王翦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靜靜地喝著茶。

王賁站在廳中,負手而立,眉頭微微皺著,似乎有些擔憂。

王賁先開了口:“聽聞今日你去拜訪陽慶先生了。”

這話問得直接,冇有半點拐彎抹角。王離點頭:“正是。”

王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相談如何?”

王離深吸一口氣,將今日在黔首堂的經曆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從他在門外等了一整天,到與陽慶的對話,從陽慶最初的拒絕,到他如何找到突破點,最終說服陽慶。

他說得很仔細,每一個細節都冇有遺漏,因為他知道,祖父和父親需要了解全部情況,才能幫他分析得失。

“……起初陽慶先生並不同意,”王離說到這裡,聲音變得鄭重,“他認為醫家弟子應該留在大秦,救治大秦的黔首,而不是遠赴海外,去救那些‘蠻夷’。”

王翦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王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王離繼續道:“後來兒子言明,王家也是為皇帝陛下開疆拓土。那海外之地,並不僅僅是王家的封地,更是大秦的疆域。王家去那裡,不是為了一己私利,是為了大秦。而且,那片土地上所獲得的物資,將有一半運回大秦,上交國庫。陽慶先生這才答應,屆時讓一百名弟子隨族人前往海外。”

“一百名?”王賁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一百名。”王離肯定地點頭,“陽慶先生親口所言。”

廳中沉默了片刻。

王翦放下茶杯,輕輕“嗯”了一聲,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王賁則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在廳中踱了兩步,然後停下,轉過身看著兒子。

“說到底,還是沾了皇帝的光。”他的聲音有幾分無奈。

王離苦笑,笑容裡帶著坦誠:“兒子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醫家弟子冇有理由放著皇帝不效忠,而效忠於我們王家。”

王賁看著兒子,目光中的審視漸漸變成了溫和。

他走到王離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想明白這一點,就不枉今日這一趟。”

他轉過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示意王離也坐。

王離在下首落座,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一副聆聽教誨的姿態。

王賁沉默了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緩緩開口:“麵對其他諸子百家的領袖,你也該先表明態度。首先表明——我們王家是忠於皇帝的。這一點,必須放在最前麵說清楚。”

王離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

王賁繼續道:“其次,你要讓他們明白,那所謂的封地,王家不過是代為管理。皇帝信任王家,讓王家去開疆拓土,但那片土地,歸根結底是大秦的疆域,是皇帝的疆土。王家隻是替皇帝守著那裡,替皇帝管著那裡。”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鄭重道:“還有一件事,你也要想清楚,你身為王家未來的家主,今後是不會去那所謂的封地的。”

王離愣了一下。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他一直是王家的嫡長子,是未來的家主,所有人都告訴他,他要繼承王家的爵位,要留在鹹陽,要守住王家的根基。

可父親此刻說出來,他才意識到這其中的深意。

王賁看著兒子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麼,便繼續道:“皇帝承認那是王家的封地,允許王家子弟在那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代為管理。但家主,卻要在鹹陽。這算是封地嗎?”

王離沉默了。

王賁的聲音變得低沉:“皇帝冇有說這個話。這要我們自己決定。這是表忠心。”

王離忽然明白了。

皇帝說那是王家的封地,允許王家去開疆拓土,允許王家子弟在那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這是恩典,是信任。

但王家不能真的就把那片土地當成自己家的了。

他們必須明白,什麼是自己的,什麼不是自己的。

封地是皇帝的恩賜,但家主必須在鹹陽,這不是皇帝的要求,是王家的自覺。

這是表忠心,也是自保。

王離抬起頭,目光清明:“父親,兒子明白了。皇帝說那是王家的封地,但王家不能就真的直接將那片土地上所有的東西都當成自己家的了。人要懂得,什麼是自己的,什麼不是自己的。”

王賁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他點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王翦坐在首座,一直靜靜地聽著父子二人的對話,冇有插嘴。

此刻,他忽然開口了:“王離,你今日做得不錯。”

王離連忙起身:“阿翁過獎。”

王翦擺擺手,示意他坐下:“不是過獎。你能在陽慶麵前說出‘那不是王家的封地,那是大秦的疆域’這句話,就說明你明白了最重要的道理。”

他頓了頓:“

王家能有今日,靠的也不是戰功,是忠誠。戰功可以換來爵位,但隻有忠誠,才能換來信任。”

他看著王離,一字一句道:“記住,不管到了什麼時候,不管走得多遠,都不要忘了——王家是大秦的臣子,是皇帝的臣子。這是王家的根,也是你的根。”

王離站起身,對著祖父深深一揖:“阿翁教誨,孫兒銘記於心。”

王翦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但他毫不在意。

王賁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當年也是這樣教導他的。

一代一代,薪火相傳。

他站起身,走到王離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天色不早了,去歇息吧。明天還要去見其他人。”

王離點頭,正要告退,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問道:“父親,接下來該去見誰?”

王賁看向王翦。

王翦放下茶杯,淡淡道:“農家許行。”

王離心中一凜:“兒子明日便去。”

王翦點點頭,不再多言。

王離對祖父和父親各行了一禮,然後轉身走出前廳。

夜風拂麵,帶著深秋的涼意。

他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仰頭望向夜空。

月亮已經偏西,星光稀疏,遠處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悠長而空洞。

他想起今日在黔首堂外等了一整天,從清晨等到黃昏。

腿站麻了,嗓子乾透了,衣衫被汗水浸濕又被風吹乾。

可最後,他成功了。陽慶答應了,一百名醫家弟子,將隨王家出海。

他想起父親的話,王家的家主,不會去封地。

他是王家的嫡長子,是未來的家主。

這意味著,他永遠不能去那片土地。那片他將為之奔走、為之謀劃、為之付出無數心血的土地,他永遠不能踏足。

他忽然感到一陣失落。

那片土地,他在皇帝的輿圖上見過,在老師的講述中聽過,在夢中想象過無數次。

他以為,總有一天,他也能去看看。去看看那片傳說中的富饒之地,去看看那些等待醫治的蠻夷,去看看大秦的黑龍旗幟插在異域的土地上。

可現在他知道了,他不能去。他是王家的家主,他必須留在鹹陽,守在皇帝身邊,守住王家的根基。

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宿命。

王離站在廊下,望著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王離不能去那片土地,但他會讓王家的子弟去。

他不能親眼看到那片土地上的黑龍旗幟,但他的子孫會告訴他。

他會留在鹹陽,守在皇帝身邊,守住王家的根基。

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榮耀。

武成侯府的前廳裡,燈火還亮著。王翦坐在太師椅上,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久久冇有動。王賁站在窗前,望著兒子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語。

良久,王翦開口:“這孩子,長大了。”

王賁轉過身,看著父親,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他還年輕,還需要曆練。”

王翦點點頭,放下茶杯,站起身:“讓他去闖吧。年輕的時候不闖,老了就闖不動了。”

他走出前廳,步伐穩健,背影挺拔。

王賁跟在後麵,熄滅了廳中的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