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瑜的建議的《罪己詔》與《巷議》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漣漪正在以不可阻擋的速度擴散。
有人驚歎於這個年輕人的膽識,有人欽佩於他的才思,但也有人的眉頭,已經悄悄地皺了起來。
伏生站在人群中,看著馮瑜的背影,目光複雜。
這個年輕人是他儒家的後起之秀,是天子門生,是五經博士,是天下儒生之領袖。
他提出的建議深得皇帝聖心,這對儒家來說本是天大的好事。可伏生的心中,卻隱隱有一絲不安。
太順了。
一切都太順了。
馮瑜一人便將皇帝提出來的《大秦日報》的問題解決了。
從皇帝登基到現在,不過一年有餘,儒家在朝堂上的地位已是今非昔比。
如今大秦報社裡麵,除了長安候扶蘇,十之八九都是儒家的人。
長安候卻不問具體事務,報社的實際運作,幾乎全在儒家手中。
長期以往,這可不是好事。
伏生太清楚權力的滋味了。
當年始皇帝獨尊法家,法家一時權傾朝野。
李斯為相,法家子弟遍布朝堂。
可結果呢?
如今儒家若是重蹈法家覆轍,獨占大秦報社,掌控天下輿論,甚至還要監察地方官吏……
伏生不敢再想下去。
他抬起頭,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很快便看到了吳公。
這位法家領袖正站在不遠處,眉頭緊皺,目光陰沉,顯然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
伏生心中一動。
吳公若是反對,他儒家該如何應對?
可吳公遲遲冇有開口,仿佛在等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陛下,臣有一言!”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隻見鄒玄從陰陽家的人群中緩緩走出。
他穿著一身繪有星象圖案的寬大袍服,頭上戴著一頂畫著北鬥七星的帽子,長須飄飄,步履從容。
他走到臺下,對著臺上的嬴淩躬身行禮,姿態優雅得如同仙鶴起舞。
嬴淩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太史令請言!”
太史令,這是鄒玄在朝中的官職。
他掌管天文曆法,地位尊崇,不涉朝政,但他的話,卻往往有著舉足輕重的分量。
因為在天下黔首的心中,這位陰陽家的領袖,是如仙師一般的存在。
他的話,比很多朝臣的話都更有分量。
鄒玄直起身,輕撫長須,聲音不疾不徐,卻清晰地傳遍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陛下,既然今後《大秦日報》會涉及罪己詔,以及巷議各種言論,那大秦報社便應融諸子百家諸位,由廷尉和禦史監管。”
這話說得平淡,卻如同一記重錘,敲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融諸子百家。
這意味著大秦報社不能由儒家一家獨大。
廷尉和禦史監管,廷尉掌刑獄,禦史掌監察,這兩個部門的官員,十之八九都是法家的門生子弟。
讓廷尉和禦史來監管報社,等於讓法家來製衡儒家。
好一個陰陽家!
好一個鄒玄!
臺下,吳公深深地看了鄒玄一眼,目光中滿是複雜。
他本以為,儒家獨大,著急的應該是法家。
他正準備開口反對,冇想到鄒玄卻先站了出來。
這位陰陽家的領袖,平日裡不涉朝政,不問俗事,整日研究星象曆法,活得像一個世外高人。
可今日一開口,便直指要害。
誰說的陰陽家不參與朝廷黨爭?
吳公心中暗暗佩服。
鄒玄這一招,高明。
他不是為自己爭,而是為諸子百家爭,為天下公義爭。
他提出的方案,融諸子百家、由廷尉禦史監管,既符合皇帝的利益,也符合各家的利益。
冇有人能說他是在結黨營私,也冇有人能說他是在爭權奪利。
吳公選擇了沉默。
他決定先聽聽皇帝怎麼說。
畢竟鄒玄的影響力比他大得多,由鄒玄出麵,比他出麵更好。
臺上,嬴淩的目光落在鄒玄身上,幾乎冇有遲疑。
“太史公所言極是!”他的聲音通過傳聲裝置傳遍廣場。
臺下,伏生的臉色微微一變。
叔孫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儒家的人麵麵相覷,有的不甘,有的擔憂,有的若有所思。
他們本以為,馮瑜的建議得到了皇帝的認可,儒家將在大秦報社中占據更重要的地位。
可鄒玄這一番話,直接將他們的美夢打破了。
嬴淩繼續道:“擇日,諸子百家各派學子前往大秦報社任職!”
這話一出,臺下頓時炸開了鍋。
諸子百家的領袖們紛紛交頭接耳,學子們更是興奮不已。
墨家、農家、醫家、名家、道家……
哪一家不想在報社中有一席之地?
哪一家不想將自己的學說傳播到天下?
皇帝這句話,等於給了他們一個天大的機會。
嬴淩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廣場上的議論聲漸漸平息。
他繼續道:“除了方才五經博士所說內容,朕以為,諸子百家都可將自家學識刊登出來。儒家講仁義,法家講律法,墨家講兼愛,道家講自然,農家講耕織,醫家講養生,陰陽家講天文,名家講邏輯……”
“每一樣,都是天下人需要的。每一樣,都值得在報紙上傳播。”
這話說得大氣磅礴,讓臺下所有人都心中一震。
諸子百家,從春秋戰國到現在,一直都是各說各話,互相攻訐。
儒家說墨家是“無父無君”,墨家說儒家是“繁文縟節”,法家說儒家是“迂腐無用”,道家說百家是“庸人自擾”。
從來冇有人,能夠將他們融合在一起。
可皇帝做到了。
不是用強權,不是用威壓,而是用一個《大秦日報》。
讓各家都可以發表自己的學說,都可以傳播自己的思想。
百家爭鳴,百花齊放,這才是真正的學術繁榮。
嬴淩的聲音再次響起:“方才太史令也說了,因《大秦日報》之內容涉及罪己詔等重要內容,應由廷尉與禦史共同監管。”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在吳公身上停留了片刻:“廷尉和禦史,多是法家門生子弟。讓法家來監管報社,朕以為,可行。”
吳公抬起頭,與臺上的嬴淩對視。
他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種深沉的信任。
吳公深吸一口氣,躬身道:“臣遵旨!”
這話說得簡單,卻重若千鈞。
法家接手監管之責,意味著他們要對報紙的內容負責,對輿論的導向負責,對天下人的言論負責。
這不是權力,是責任。
做好了,法家功德無量;做不好,法家萬劫不複。
臺下,鄒玄微微點頭。
他退後了半步,重新隱入人群中。
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陰陽家講究平衡,他不能讓儒家一家獨大,也不能讓法家一家獨大。
廷尉和禦史監管,法家介入,儒法兩家相互製衡,這才是正道。
伏生站在人群中,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鄒玄的提議,皇帝的決定,對儒家來說是一種製約。
但他也知道,這種製約是必要的。
冇有製約的權力,必然導致腐敗;冇有製衡的輿論,必然走向極端。
儒家若真的一家獨大,掌控天下話語權,遲早會重蹈法家的覆轍。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臺上的嬴淩深深一揖:“陛下聖明!”
叔孫通也跟著行禮。
儒家的學子們雖然心有不甘,但看到兩位領袖都表態了,也隻能跟著行禮。
嬴淩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那些躬身行禮的人們,嘴角微微上揚。
他知道,鄒玄的提議,正中他的下懷。
掌控天下話語權的崗位,不能讓一家人獨占了。
諸子百家的學子都進去,法家的人進行監管,儒法兩家相互製衡,這樣才不會出問題。
平衡,牽製——這才是王道。
嬴淩繼續說道:“《罪己詔》和《巷議》的具體方案,由長安候扶蘇、五經博士馮瑜、太史令鄒玄、廷尉監吳公共同商議,三日內呈報於朕。”
四人齊聲應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