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灑在雍城古老的城牆上,將那些斑駁的磚石照得如同鍍了一層銀。

夜風從曠野吹來,帶著收割後田野特有的乾燥氣息,卷起城門口的幾片落葉,在地上打著旋兒。

遠處,零星的百姓蜷縮在馬車旁、屋簷下,等待著天明。

冇有人敢靠近那片空地。

那裡站著的人,身上散發著一種讓人本能想要遠離的氣場。

嬴淩站在嬴政麵前,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方才說了那麼多。

監督皇權是為後世子孫,是怕皇帝出錯,是怕至高無上的權力膨脹野心。

他以為自己說得有理有據,以為父皇就算不認同,也會認真思考。

可嬴政隻是問了他一個問題,就讓他啞口無言。

“你可知嫪毐?”

嬴淩當然知道嫪毐。

這個名字,在秦史上臭名昭著,在後世史書中更是淫/亂的代名詞。

他皺眉,不明白父皇為何突然提起這個人來。

“自然知道。淫/亂後宮的閹人。”他回答得很快,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

嬴政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涼,又有些意味深長。

“嫪毐二字,何解?”

嬴淩眯起眼。

他是穿越者,對古文字也有研究,這兩個字的含義他自然知道。

“嫪字,為私下相好的男女,有私通之意。嫪毐二字合起來,便是品行不端的男子,指行為淫/亂、道德敗壞之人。”

他說完,忽然意識到不對勁。

誰家好人給孩子起這種名字?

嫪毐他爹腦子有坑嗎?

在那個時代,名字承載著父母的期望,代表著家族的尊嚴。

怎麼可能有人給自己的兒子取名“品行不端的男子”?

嬴政望著他,月光下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嫪毐還有個名字!”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趙樛。贏姓趙氏,亦是宗親!”

嬴淩的嘴張得老大,幾乎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父皇。

趙樛?

贏姓宗親?

那個被後世唾罵了兩千年的淫/亂之徒,竟然是秦國的宗室子弟?

他感覺自己的認知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了。

果然,正史比野史還野。

他讀過《史記》,讀過《資治通鑒》,讀過無數關於秦朝的史料,可冇有任何一本書告訴他,嫪毐是贏姓宗親。

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

為什麼秦史上冇有記載?

因為史書是勝利者書寫的。

而勝利者,正是他的父皇嬴政。

趙樛怎麼就成了嫪毐?

這個問題,已經不需要再問了。

顯然,“嫪毐”是嬴政給趙樛起的汙名。一個曾經戰功赫赫的宗室將領,一個差點推翻他的政敵,怎麼能讓他以“趙樛”的名字留在史書上?

那會讓後人看到,嬴姓宗親內部曾經分裂,曾經有人造/反要推翻嬴政。

那會讓後人看到,嬴政的皇位,曾經岌岌可危。

所以趙樛必須死,必須以“嫪毐”的身份死去。

一個淫/亂後宮的男寵,一個不忠不義的奸臣,一個罪有應得的叛賊,這樣的死法,才符合皇家的體麵,才能維護皇帝的威嚴。

嬴政看著兒子震驚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

那笑容裡有一絲得意,也有一絲苦澀。

“嫪毐可是長信候。”他繼續說,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你就不好奇?連白起當年也隻是個大良造,嫪毐憑什麼封侯?還擁有封地?”

嬴淩恍然大悟。

在商鞅變法確立的二十等爵製下,大良造不過是第十六級。

白起,那位戰功赫赫的武安君,一生征戰無數,最終也隻是個大良造。

而嫪毐,一個“男寵”,竟然被封為長信侯?

這可是二十等爵製中最高的列侯!

還擁有封地!

這怎麼可能?

僅僅是太後的男寵就能被封侯?

這如何說服王翦他們那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將軍?

王翦滅楚,王賁滅魏,蒙恬北擊匈奴,哪一個不是用命換來的功勞?

他們都冇有封侯,一個男寵憑什麼?

嬴淩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知道,秦國自商鞅變法後,封侯極其嚴格。

列侯不僅要有顯赫的軍功,還要有足夠的政治資本。

到目前為至,被封侯的隻有八個人:商鞅、魏冉、範雎、呂不韋、嫪毐、王翦、王賁,以及不久前才封的扶蘇。

商鞅變法強秦,魏冉定鼎天下,範雎遠交近攻,呂不韋輔佐兩代秦王——

這些人封侯,實至名歸。

王翦、王賁戰功赫赫,扶蘇是皇帝長兄,也說得過去。

可嫪毐呢?

一個男寵,想在短短三五年內靠討好一個冇有根基的趙太後,就能跟商鞅、王翦這些人平起平坐?

除非,他本來就有資格。

嬴淩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他明白了。

果然,當年的事情是有隱情的。

嫪毐……不!

趙樛能封侯,不是因為他是太後的麵首,而是因為他本來就是贏姓宗親,本來就立有軍功,本來就有資格封侯。

嬴政嗤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望著雍城的城門,目光仿佛穿透了磚石,看到了幾十年前的那些血雨腥風。

“當年為父親政登基時,贏姓宗親都竟然相信為父是呂不韋的私生子,跟著嫪毐要反為父,想要擁立嫪毐的兒子為秦王!”

嬴淩的嘴已經合不上了。

他的腦海中,那些散落的曆史碎片正在飛速重組。

他想起了《史記》中的記載,嫪毐造/反,得到了大量秦國貴族官員的支持。

衛尉竭、內史肆、佐戈、中大夫令齊等二十人皆被梟首。

這些人,哪一個不是位高權重?哪一個不是秦國的核心人物?

光靠一個太後,能有這等勢力?

就算造/反成功,讓他的私生子取代嬴政?

這在秦國,簡直是天方夜譚。

因為秦國的宗法製根深蒂固,秦王可以換,但秦王必須有贏姓血統。

如果嫪毐不是贏姓宗親,他的兒子憑什麼得到王位繼承權?

唯一的解釋是,嫪毐的兒子,本來就是嬴姓血脈。

而支持嫪毐的那些宗親貴族,他們相信,那個孩子比嬴政更有資格繼承王位。

因為他們懷疑嬴政的血統。

嬴政望著雍城的城門,月光下,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有憤怒,有悲傷,也有某種曆經滄桑後的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