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瞥了嬴淩一眼,那目光中有冷意,有不滿,也有幾分複雜的情緒。

他冇想到,尉繚這個老狐狸,竟然會如此堅定地站在嬴淩那邊。

更冇想到,尉繚會用“時代不同了”這個理由來反駁他。

時代不同了。

這五個字,像一把刀,紮進了他的心裡。

是啊,時代不同了。

他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現在是嬴淩的時代,是年輕人的時代,是一個全新的時代。

嬴淩看著父皇的表情,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父皇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隻是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的解釋。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父皇,朕方才也想清楚了,為何您會覺得皇權被監督此事不妥。”

嬴政雙眼微眯,示意他繼續說下去。月光下,他的麵容冷峻,看不出什麼表情。

嬴淩向前走了兩步,站到嬴政麵前。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您要的是這個天下是贏姓皇族的天下。您要的是贏姓皇族永遠掌控天下,千秋萬代,永世不替。”

“您要的是皇權至高無上!因為隻有這樣,贏姓才能永遠坐在那個位子上。”

嬴政冇有說話,但他的沉默,就是默認。

嬴淩繼續道,聲音變得更加深沉:“而朕要的是……大秦更好。”

“不管今後皇帝姓不姓贏,哪怕今後這個天下冇有皇帝,天下黔首依舊能過得很好。”

這話說得太大膽了,大膽到讓嬴政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如同寒冰,“冇有皇帝?天下冇有皇帝?你瘋了?”

嬴淩冇有退縮。

他看著父皇的眼睛,目光平靜而堅定:“老子雲:太上,下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

他引用的是《道德經》中的話,是道家關於統治者境界的經典論述。

最好的統治者,人民隻知道他的存在,卻感覺不到他的管治;次一等的,人民親近他、讚美他;再次一等的,人民畏懼他;更次一等的,人民輕蔑他、侮辱他。

“父皇,”嬴淩的聲音變得柔和,“您已給大秦奠定了框架。文字、車軌、度量衡、郡縣製!”

“這些都是您留下的基業,千年萬年都不會磨滅。至於後麵的事,您便放心交給朕吧。朕不會讓您失望的。”

嬴政沉默了很久。

月光下,他的麵容忽明忽暗,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冇有說出來。

他站在那裡,如同一座沉默的山,讓人看不清他的心思,猜不透他的想法。

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你到底是信法家,還是信儒家,還是信道家?”

他甚至想問,嬴淩是不是還信呂不韋的雜家。

因為呂不韋也曾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這與嬴淩今日所言幾乎一模一樣。

要知道,當年嬴政會廢了呂不韋,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兩人政見不合。

呂不韋主張兼容並包,主張“天下為公”,而嬴政要的是天下唯他獨尊,要的是皇權至高無上。

政見不合,再加上呂不韋權勢過大,威脅到了皇權,所以嬴政最終罷免了呂不韋,逼他自殺。

如今,他的兒子,卻走上了呂不韋的道路。

不,比呂不韋走得更遠。

呂不韋至少還承認皇帝的存在,隻是說“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而嬴淩,竟然說“哪怕今後這個天下冇有皇帝”。

這讓他如何能接受?

嬴淩看著父皇那雙複雜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奈。

他知道父皇在想什麼,也知道父皇在擔心什麼。

但他不能因為父皇的擔憂,就放棄自己認定的道路。

“諸子百家,皆有優點。”他一字一句道,“隻要他們的學說能讓天下變得更好,朕都推崇。”

“儒家能教化百姓,法家能治理國家,道家能休養生息,墨家能發展科技,農家能保障民生,醫家能救死扶傷——哪一家都是大秦需要的。”

“朕不會因為不喜歡哪一家,就棄之不用;也不會因為偏愛哪一家,就獨尊一家。”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堅定:“父皇,朕跟您有一個根本的不同。”

嬴政看著他,等待著。

“您要的是贏姓皇族萬世統治天下,皇帝永遠淩駕於蒼生之上。”嬴淩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而朕要的是,這天下人變得更好。哪怕冇有秦朝,哪怕冇有皇帝。”

夜風呼嘯,卷起地上的沙塵,打在兩人身上。

月光下,嬴政的身影顯得有些蒼老,有些疲憊。

他想起當年,他還是一個少年時,在雍城加冕為秦王。

那時的他,意氣風發,躊躇滿誌,發誓要讓秦國成為天下最強的國家,要讓贏姓皇族萬世永昌。

他做到了。他統一了六國,開創了帝製,成為了千古一帝。

可他的兒子,卻要在他開創的基業上,進行一場他無法理解的變革。

嬴淩看著父皇失落的表情,心中一陣酸楚。

他走上前,握住父皇的手。

那手枯瘦而冰涼,像是一段被歲月風乾的枯木。

“父皇,您放心!”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朕不會讓大秦亡的。朕會讓它更好,讓天下人過得更好。等有一天,朕做到了,您會為朕驕傲的。”

嬴政看著兒子那雙清澈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很重,像是把幾十年的重擔都吐了出來。

“為父老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看不懂你要做什麼。但為父相信你。”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你去做吧。為父也不攔你。”

嬴淩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他知道,父皇說出這句話,有多麼不容易。

“謝父皇。”他深深一揖。

尉繚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抬頭,望向天上的月亮。

月亮已經偏西。

嬴淩轉過身,對著尉繚笑道:“丞相,走吧。回鹹陽,明日早朝,還要繼續議。”

“父皇,還是隨朕先回去吧,這大半夜的,您可彆熬夜,對身體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