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的正殿,晨光透過高高的窗欞灑進來,在黑色的地磚上投下一道道光柱。

殿內,燈火通明,檀香嫋嫋,銅漏滴答。

嬴淩坐在龍椅之上,頭戴十二旒帝冠,身穿黑色龍袍。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群臣,麵色肅穆,目光沉穩。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待下方眾臣禮畢之後,嬴淩才緩緩開口。

“徹武侯,朕令你準備前往海外一事,王家準備得如何了?”

王賁從武官隊列中站出來,走到禦階前三丈處,躬身行禮,聲音洪亮:

“稟陛下,此事吾兒王離正在籌辦。諸子百家已有墨家、醫家、農家等多家答應派遣弟子隨行。船隻建造、物資籌備、人員選拔,都在有序推進。”

嬴淩冇有細問,隻是微微點頭,說道:“善。”

他根本就冇打算細問,隻是在朝堂上提上這麼一嘴,算是正式為王家背書了。

畢竟鹹陽城內傳得沸沸揚揚的,大家都知道王家即將擁有一塊封地,拉攏諸子百家一事都是王離在負責。

皇帝這一問,等於告訴所有人,此事是朕同意的,是朕安排的,誰敢從中作梗,就是與朕作對。

王賁退回隊列。

嬴淩這一問,雖然輕描淡寫,卻在朝堂上激起了不小的漣漪。

尤其是站在文官隊列中的伏生和叔孫通,以及一眾儒家博士,不免有些躁動起來。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滿是焦慮。

他們根本不知道王家何時出發。

萬一過幾日,王家就直接出發了呢?

那他們儒家豈不是就錯過了?

要知道,皇帝已經大婚,按照常理,王離那邊其實也準備得差不多了。

船隻造好了,物資備齊了,人員選定了,隨時都可以出發。

如果他們儒家再不行動,等船隊走了,那就什麼都晚了。

可是,他們能怎麼辦?

主動去找王離?

他們拉不下那個臉。

王離是晚輩,他們是長輩。

王離是王家公子,他們是儒家元老。

讓他們主動去找王離談合作,傳出去,儒家的臉麵往哪擱?

可不去,又怕錯過。

伏生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前麵的馮瑜身上。

馮瑜站在博士隊列的最前麵,一身玄色官服,腰佩銀印,頭戴進賢冠。

他麵容平靜,目不斜視,仿佛朝堂上發生的一切與他無關。

伏生心中暗暗歎氣。

馮瑜之前裝病,他們去了三次,都無功而返。

第一次去,管家說“主人病重,不便見客”。

第二次去,管家說“主人剛服了藥,睡下了”。

第三次去,管家說“主人去城外養病了,不知何時回來”。

伏生心裡清楚,馮瑜不是真的病了,是不想見他們。

他在等,等他們急,等他們求。

昨日皇帝大婚,馮瑜終於出現了。

他穿著官服,站在博士隊列中,麵色紅潤,精神抖擻,哪裡像有病的樣子?

伏生當時就想衝過去問他,但礙於場合,忍住了。

今日散朝之後,他總躲不過去了吧?

伏生收回目光,心中盤算著散朝後怎麼跟馮瑜開口。

叔孫通也看著馮瑜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對馮瑜,既有欣賞,也有忌憚。

欣賞的是他的才能,忌憚的是他的野心。

但他也知道,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儒家的利益,比個人的麵子更重要。

王賁退回隊列之後,奉常張蒼站了出來。

張蒼是朝中老臣,掌管宗廟禮儀,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

他走到禦階前,躬身行禮,聲音蒼老卻清晰:“稟陛下,匈奴單於呼衍·阿提拉在殿外求見。”

這話一出,殿內的氣氛驟然一變。

嬴淩沉默了片刻。

他冇有急著說話,十二旒白玉旒珠在麵前輕輕晃動,遮住了他大半麵容。

半晌後,他的聲音從旒珠後麵傳出來,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意味:“匈奴單於?匈奴還有單於嗎?”

這話問得輕描淡寫,卻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軒然大波。

韓信第一個笑了出來。

他站在武官隊列中,笑起來的聲音很大,很爽朗,在大殿中回蕩:“哈哈哈哈哈!單於?匈奴還有個單於?那咱們是不是應該再去打一次?”

王賁也跟著笑:“韓信將軍說得對!什麼單於不單於的?普天之下,皆是秦土!陛下昨日大婚時剛說過的話,你們就忘了?”

武將們一笑,文臣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張良搖頭,尉繚捋須,蕭何低頭,魏守白抿嘴。

一時間,整個朝堂上充滿了歡樂的笑聲。

那笑聲傳出殿外,在廣場上回蕩。

殿外,呼衍·阿提拉正垂首站著。

他穿著一身秦服,黑色的深衣,腰間係著絲絛,頭上戴著秦式的冠帽。

這是他特意換的。

昨日他穿的是匈奴傳統的羊皮襖,在人群中格外顯眼,當時就有不少秦人對他側目而視。

他回去之後想了很久,決定今日換一身秦服。既然要稱臣,就要有稱臣的樣子。

他的手中捧著一個盤子,盤子是青銅的,上麵呈放著七顆九州神石。

那七顆所謂的九州神石,是當初蓋聶帶到草原上的,本來是作為分化匈奴的工具,如今卻成了他求生的籌碼。

他微微垂首,不敢抬頭看大殿的方向。

他聽到殿內傳出的笑聲,心中一緊,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那笑聲在他聽來,如同利刃,一刀一刀割在他的心上。

他也在慶幸,慶幸自己今日換了秦服。若是穿著那身羊皮襖進殿,那些秦人不知道會怎麼嘲笑他。

殿內的笑聲持續了很久,終於漸漸平息。

嬴淩的聲音從殿內傳出來,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殿外:“既然匈奴的單於來了,便讓他進來吧。”

宦者令尖銳的聲音隨即響起:“宣——匈奴單於呼衍·阿提拉進殿!”

呼衍·阿提拉深吸一口氣,垂著頭,小心翼翼地端著盤子,邁步走進大殿。

他的步伐很慢,很輕,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能感覺到兩側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審視的,有嘲弄的,有好奇的,有冷漠的。

他不敢抬頭,不敢看那些目光,隻敢盯著腳下的黑曜石地麵。

黑曜石地麵光滑如鏡,倒映著他的身影。

那身影低著頭,彎著腰,如同一個卑微的奴仆。

他走到禦階前三丈處,停下腳步,然後雙膝跪地,額頭觸地。

盤子在麵前穩穩地放著,七顆九州神石在燭火下泛著微弱的光芒。

“姑衍郡郡守呼衍·阿提拉,拜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