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瑜捧著那道聖旨,走出章臺宮,穿過宮道,走出宮門。

一路上,他的腳步不緊不慢,麵色平靜,但心中卻如翻江倒海。

秋風從宮道儘頭吹來,卷起地上的落葉,在他的腳邊打著旋兒。

馮瑜低頭看著手中的聖旨,他的手指在絹帛上輕輕摩挲,感受著那細膩的紋理。

這道聖旨,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他心中百轉千回。

今日進宮是對的。

從踏進章臺宮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是一場必須過的關。

皇帝的敲打、帝師的殺意、長安候的質問,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每一句話都戳在痛處。

但他熬過來了。

皇帝冇有真的治他的罪,也冇有真的要對楚懸動手。

那些雷霆之怒,不過是做做樣子,是敲山震虎,是恩威並施。

至於王離那邊,更是不用擔心。王離樹大根深,背後是王翦、王賁兩代名將,是戰功赫赫的王家。更何況,王離本來就是受皇命去招攬諸子百家,他能出什麼問題?

皇帝就算要敲打王家,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動手。

馮瑜想到這裡,心中稍定。

但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聖旨上,眉頭又皺了起來。

也不知道這手中聖旨什麼意思。

他是知道始皇帝已經“駕崩”的。

始皇帝賓天一年多了,這是天下皆知的事。

可皇帝給的這道聖旨,卻是“始皇帝留下”的。

這讓人有點琢磨不透啊。

始皇帝什麼時候留的這道聖旨?

馮瑜的眉頭越皺越深。

他對這個時間線記得很清楚。

始皇帝駕崩後,他們才跟著武皇帝嬴淩進的鹹陽。

那個時候,楚懸不過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商人,跟著皇帝學做生意,在商海中剛剛起步。

按理說,始皇帝應該是聽都冇聽說過楚懸這個人。

那始皇帝怎麼可能留一封聖旨給楚懸?

可那道聖旨怎麼解釋?

馮瑜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乾脆也就彆想了。

反正聖旨是皇帝親手交給他的,不可能有假。

至於始皇帝怎麼知道楚懸的,那是天家的秘密,不是他該問的。

他深吸一口氣,將聖旨小心地收進袖中,加快了腳步。

宮門外,馬車已經在等著了。

馮瑜上了車,對車夫說:“去楚府。”

車夫應了一聲,馬車緩緩駛離宮門。

這一次,他冇有偷偷摸摸,冇有走後門,冇有避人耳目。

他是奉命前來的,光明正大,理直氣壯。

皇帝讓他轉交聖旨,他就大大方方地去。

誰愛看誰看,誰愛說誰說。

馬車穿過幾條街巷,來到楚府門前。

楚府坐落在鹹陽城東南的尚商坊,是皇帝賜給楚懸的宅子。

府門不大,黑漆木門,銅製門環,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楚府”二字。

門前冇有石獅,隻有兩棵槐樹。

馮瑜剛下馬車,就看到楚懸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楚懸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腰間係著絲絛,頭發以玉簪束起,麵容清瘦,目光精明。

他的嘴角掛著從容的笑容。

楚懸站在臺階上,雙手交握在身前,微微垂首,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師兄,來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笑意。

馮瑜走上前,從袖中取出那道聖旨,雙手捧著,神色鄭重:“楚師弟,此乃始皇帝的聖旨。陛下令我轉交於你。”

楚懸的眼神微微一變。

他連忙上前躬身接過聖旨。

他的手指在觸到絹帛的瞬間,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師兄,我們還是進府拜讀始皇陛下的聖旨吧。”

馮瑜點頭:“如此甚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楚府。

府門在身後關閉,隔絕了外麵那些好奇的目光。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來到正廳。

正廳不大,陳設簡樸,冇有多餘的裝飾。一張條案,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輿圖,標註著大秦三十六郡的漕運路線。

條案上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顯然是早就準備好了的。

兩人落座。

楚懸將聖旨放在條案上,冇有立刻打開,而是先給馮瑜倒了杯茶。

“師兄,被陛下罵了?”楚懸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

馮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笑道:“倒也不算被罵。但咱們官商勾結的事情,算是定下來了。陛下一語道破,長安候當麵質問,我想辯都冇法辯。”

楚懸大笑起來,那笑聲爽朗,在廳中回蕩:“這不是好事嗎?以後就不用藏著掖著了,我也不用再從後門找你了。光明正大地來,光明正大地談。”

馮瑜看著他,眼中滿是疑惑:“我們這般明目張膽結黨,真不怕陛下清算嗎?”

楚懸歪頭看向馮瑜,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師兄,你不要忘了,我們可是陛下的門生。他若想清算我們,我們是不是該遞個臺階上去?”

馮瑜一愣。

“陛下今日這一出,不是要清算我們,是要我們表態。表態我們是他的人,表態我們不會背叛,表態我們願意把命交給他。我們表態了,他就放心了。”

他轉過身,看著馮瑜:“至於結黨?結黨好啊!”

“結黨也好辦事。若是不結黨,好些事情都不好辦呢。我們三個,一個管經濟,一個管輿論,一個管軍事。各有所長,各司其職。”

“隻要我們的目標一致,隻要我們都忠於陛下,結黨又怎樣?”

馮瑜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

他承認,楚懸說得有道理。

兩人在廳中坐了一會兒,又走到院子裡。

深秋的午後,陽光溫暖而不刺眼,灑在青石地麵上,泛著淡淡的光澤。

院子裡的老槐樹已經落了大半葉子,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乾,在藍天的映襯下如同一幅水墨畫。

兩人並肩走在院中的青石小徑上,腳步不緊不慢。

秋風拂過,卷起幾片落葉,在他們腳邊打著旋兒。

“師兄。”楚懸忽然開口,“你說陛下今日這一出,是演給誰看的?”

馮瑜想了想,說:“演給我們看的。也是演給朝堂上那些觀望的人看的。”

楚懸點頭:“對。演給我們看,是讓我們知道收斂;演給朝堂上看,是讓那些人知道,我們三個雖然走得近,但陛下盯著的,翻不了天。”

他頓了頓,繼續說:“可你有冇有想過,陛下為什麼要演這一出?他完全可以私下敲打我們,何必大動乾戈,當著長安候和徹武侯的麵?”

馮瑜的腳步微微一頓。他想了想,說:“殺雞儆猴?”

楚懸搖頭:“不是殺雞儆猴。是給我們背書。”

馮瑜愣住了。

楚懸的目光變得深邃:“陛下今日當著長安候和徹武侯的麵,把我們的‘罪證’一條一條擺出來,然後又一條一條地放過。”

“這是什麼意思?這是在告訴長安候,告訴徹武侯,告訴所有在暗中盯著我們的人,我們是皇帝的人。讓他們不要動。”

馮瑜倒吸一口涼氣。他忽然明白了。

皇帝不是在懲治他們,是在保護他們。

那一番雷霆之怒,那一句“人頭寄存”,不是說給馮瑜和楚懸聽的,是說給扶蘇和王賁聽的,是說給朝堂上所有蠢蠢欲動的人聽的。

意思很明白。

這些人,朕會管。你們不要插手。

馮瑜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中最後一塊石頭落了地。

兩人走回正廳,重新落座。

楚懸這才拿起那道聖旨,小心翼翼地解開係著的絲帶,展開絹帛。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一行一行,一字一字,看得很認真。

馮瑜坐在一旁,看著楚懸的臉色。

楚懸看到最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師弟,上麵寫的什麼?”馮瑜忍不住問道。

楚懸將聖旨轉過來,讓馮瑜看。馮瑜湊過去,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始皇帝賜婚:令楚懸於朔月二十日,迎娶女公子嬴陰嫚。欽此。”

馮瑜的眼睛也瞪大了。

“始皇帝賜婚?”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始皇帝臨終賜婚?這……”

這有點離譜了啊。

始皇帝都賓天一年多了,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賜婚?

而且還是“臨終賜婚”?

這聖旨是什麼時候寫的?

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

楚懸看著馮瑜那副糾結的表情,心中暗笑。

他知道馮瑜在想什麼,但他不能點破。

始皇帝還活著的事,是最高機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隻能找個彆的理由。

“師兄,”楚懸收起聖旨,小心翼翼地將它卷起來,係好絲帶,然後說,“始皇帝如今已是天帝。天帝在天庭賜婚,這不是很正常嗎?天帝的旨意,什麼時候下達都不晚。”

馮瑜愣了一下,然後恍然。

對啊,始皇帝已經成仙了,是天帝了。

天帝賜婚,哪管什麼人間的時辰?

他想什麼時候賜,就什麼時候賜。

這解釋,雖然有些牽強,但至少說得通。

他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楚懸將聖旨小心地收好,放在條案上。

“師兄,”他說,“這道聖旨一下,我的身份就不一樣了。我不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商人,而是皇親,是始皇帝認可的人。以後,咱們做事就更方便了。”

馮瑜點頭。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楚懸成了駙馬,身份地位大不相同。

他再也不是那個可以被隨意拿捏的商人,而是有皇家背景的權貴。

以後,誰想動楚懸,都得掂量掂量。

“恭喜師弟。”馮瑜拱手道。

楚懸還禮:“同喜同喜。師兄如今也是儒家真正的領袖了。我們三個,以後就綁在一起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窗外,夕陽西斜,將院子染成一片金紅。

老槐樹的枝乾在夕陽中如同一幅剪影,蒼勁而有力。

馮瑜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說:“師弟,天色不早了,我該回去了。報社那邊還有事。”

楚懸也站起身:“師兄慢走。改日再敘。”

馮瑜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楚懸一眼。

“師弟,”他說,“你說,陛下今日這一出,是不是也在試探我們?”

楚懸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是。但我們已經通過了。從今往後,陛下會更信任我們,也會更警惕我們。信任是刀,警惕是鞘。刀不能冇有鞘,否則會傷到自己。”

馮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轉身走出了楚府。

馬車在門口等著。他上了車,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今日在章臺宮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回放。

皇帝的怒喝,帝師的殺意,長安候的質問,徹武侯的沉默……

以及,那道聖旨。

馮瑜現在要做的便是,去王家,將儒家出海一事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