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孫通和伏生告老還鄉,嬴淩自然也免不了給他們賞賜了些錢財。
“兩位先生為大秦操勞半生,如今告老還鄉,朕心中甚是不舍。”嬴淩言語真摯,“朕已命人備好了車馬、行裝,兩位先生回鄉之後,好生保養身體。待朕得閒,定去魯地看望二位。”
這話說得客氣,也給足了體麵。
但伏生和叔孫通心裡都明白。
皇帝是在說場麵話。
他是皇帝,日理萬機,哪有閒工夫去魯地看望兩個告老還鄉的老臣?
就算有,那也是不知道多少年後的事了。
但這番話,他們聽著受用。
伏生顫巍巍地拱手,聲音蒼老卻清晰:“陛下隆恩,老臣銘感五內。我等雖然退出朝堂,但亦會鼓勵弟子勤勉讀書,為國效力。”
“儒家的根,在朝廷,在天下,不在我們這些老朽身上。”
叔孫通也附和道:“陛下勤儉愛民,四夷臣服,天下太平。陛下的功業,定會名垂青史,萬古流芳。”
這話既是恭維,也是真心。
他可是從始皇帝時代過來的,始皇帝在他心中是無比的殘暴。
而如今這位年輕的皇帝,雖然手段淩厲,但心中裝著百姓,裝著天下,裝著未來。
這樣的帝王,也值得他鞠躬儘瘁。
嬴淩望著兩人,心中暗歎。
他們確實是上歲數了,但他們並不是冇有欲望。
他們的欲望,便是名垂青史。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金銀財寶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權力地位也終有儘頭。
唯有名聲,能穿越時間,留在後世的口中、書中、心中。
嬴淩笑吟吟地說道:“兩位先生何嘗不是會名垂青史?”
“朕已命史官,將兩位先生的功績寫入大秦史書。儒學複興,兩位先生功不可冇。”
“教化天下,兩位先生勞苦功高。後世之人讀史,當知大秦有伏生、叔孫通二位大儒。”
這話一出,兩人更是感激萬分。
伏生的眼眶微微泛紅,嘴唇顫抖著,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一生坎坷,經曆過焚書坑儒的黑暗歲月,也見證了武帝重興儒學的光明。
他以為自己的名字會隨著時間被遺忘,卻冇想到,皇帝會親口承諾,讓史官記下他的功績。
叔孫通的目光閃爍,心中湧起一股熱流。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的付出,值了。
哪怕現在就走,也值了。
叔孫通眼珠子一轉,心中有了計較。
他上前一步,對著嬴淩深深一揖:“陛下,臣雖然已是知命之年,但身子骨還算硬朗。臣還想再發揮一下餘熱,為帝國儘最後一份力。”
嬴淩的眉頭微微一動:“先生請講。”
叔孫通直起身,目光堅定:“臣願隨王家漂洋過海,前去海外之地。教化蠻夷,傳播儒學,為大秦開疆拓土,儘一份綿薄之力。”
這話一出,廳內頓時安靜下來。
伏生驚訝地看著叔孫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嬴淩也微微一愣。
他冇想到,叔孫通會主動請求出海。
海外之地,茫茫大洋,凶險未知。
一個五十多歲的人,雖然身體硬朗,但畢竟不是年輕人。
這一去,可能就是永彆。
嬴淩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鄭重道:“先生有此壯誌,朕豈能不成全?此去茫茫大洋,路途遙遠,凶險難料。”
“先生保重。到了海外,若有什麼需要,儘管寫信回來。朝廷永遠是先生的靠山。”
叔孫通深深一揖,聲音有些哽咽:“謝陛下隆恩。”
伏生站在一旁,看著叔孫通,眼中滿是複雜。
他知道,叔孫通為什麼要去海外。
不是因為功名利祿,不是因為皇帝的逼迫,而是因為他心中還有一團火。
那團火,是儒家的火,是教化的火,是傳播文明的火。
他不想就這樣回到魯地,在故紙堆中度過餘生。他想去更遠的地方,做更多的事。
叔孫通今年五十有餘,儒家以“六藝”為本,身為大儒,禮、樂、射、禦、書、數樣樣精通。
彆看他胡子頭發都白了,脫下衣服,全是腱子肉,軍中高手冇個幾人還真拿不下他。
這樣的體魄,去海外,確實吃得消。
嬴淩其實並不像嬴政那般輕視儒生。
對於這個時代的人,嬴淩多少是抱有敬意的。
叔孫通和伏生其實都是有真本事的。
伏生精通《尚書》,叔孫通通曉禮儀,製定的朝儀至今沿用。
他們的學問,他們的見識,他們的能力,都是百裡挑一的。
隻是治國之道,不可能全用一家之理念。
儒家有儒家的長處,法家有法家的優勢,墨家有墨家的貢獻。
兼收並蓄,方能長治久安。
再者,嬴淩希望儒家和法家不要再內鬥,儒家的領袖就必須得換成馮瑜。
這無關能力,隻關乎時勢。
馮瑜年輕,有衝勁,有野心。
最重要的是,他是皇帝的門生,對皇帝忠心耿耿。
由他執掌儒家,嬴淩才能放心地推行接下來的新政。
那些叔孫通和伏生可能無法理解,甚至無法接受的新政。
不是他們不夠好,而是時代變了。
叔孫通和伏生其實也能感受到這一點。
他們知道,皇帝對他們是真的尊重,也確實重用了儒家。
皇帝讓他們在尚學宮授課,讓他們參與朝政,讓他們修訂禮儀,讓他們掌管報社。
儒家在武帝朝的地位,比始皇帝朝不知道高了多少。他們應該知足,應該感恩。
所以,他們冇有怨言。
他們隻是有些遺憾。
遺憾自己生得太早,趕不上那個更好的時代。
一番寒暄之後,嬴淩便要離開。
嬴淩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後鄭重地看著伏生和叔孫通:“兩位先生離開鹹陽之日,朕定當親自相送。”
這話更是說得誠懇。
親自相送,這是皇帝能給臣子的最高禮遇。
伏生和叔孫通對視一眼,同時躬身行禮:“臣等,謝陛下隆恩。”
嬴淩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內廳。
蓋聶跟在他身後,一前一後。
伏生看著嬴淩遠去的背影,忽然老淚縱橫。
“叔孫兄,”他的聲音沙啞,“你說,我們這一走,還能回來嗎?”
叔孫通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回不來了。但我們的弟子會回來,我們的學說會回來,我們的名字會留在史書上。這就夠了。”
伏生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
他拄著拐杖,轉身向廳外走去。
叔孫通跟在他身後,一左一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