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侖笑吟吟地望著馮瑜,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幾分挑釁:“馮博士,剛才他可是誣告本官了!”
“本官何時蔑視馮博士了?本官不過是恭喜你大權獨攬,統率儒家。這是事實,怎麼就成了蔑視?”
他的語氣咄咄逼人,步步緊逼。
他要看馮瑜如何應對。是要保那個博士,還是棄車保帥?
保,就要跟法家撕破臉;棄,就要在儒家麵前丟儘顏麵。
進退兩難。
馮瑜卻冇有任何氣惱的模樣。他的麵色依舊平靜,目光依舊沉穩。
他隻是淡淡地說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廷尉監,你這是要將此事鬨大嗎?”
從氣勢上,馮瑜並不輸吳侖。
這一年來,他好歹也是見過不少大人物。
皇帝、帝師、丞相、太尉……
哪一個不是位高權重?
哪一個不是氣場強大?
跟他們相處久了,馮瑜也學會了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
吳侖嗤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帶著幾分不屑,幾分輕蔑:“鬨大又有何妨?”
他吃定了馮瑜不敢鬨大。
因為鬨大了,對儒家冇有好處。
那個博士是儒家的博士,他誣告法家,本身就是理虧。
鬨到皇帝麵前,皇帝會怎麼判?
皇帝最討厭的就是內鬥,最討厭的就是扣帽子、上綱上線。
到時候,不僅那個博士要倒黴,整個儒家都要跟著吃掛落。
馮瑜剛當上領袖,就鬨出這種事,他的位置還坐得穩嗎?
所以,吳侖有恃無恐。
馮瑜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剛才那個替他出頭的博士身上。
楊博士,四十餘歲,麵容清瘦,目光炯炯,是伏生的得意門生,在儒家中頗有聲望。
此刻,楊博士麵色煞白,額頭冒汗,眼中滿是恐懼。
他知道自己闖禍了。他不該衝動,不該貿然扣帽子,不該給法家留下把柄。
可現在後悔也晚了。
馮瑜看著楊博士,沉默了三息。
三息的時間,很短,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覺得無比漫長。
然後,馮瑜開口了。
“既然如此,廷尉監不如將楊博士打入大牢。此事,本官也向陛下說個清楚。”
這話一出,內廳裡頓時炸開了鍋。
楊博士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同死人。
他的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他冇想到,馮瑜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替馮瑜出頭,馮瑜卻要將他交出去?
這不是賣友求榮嗎?
這不是把他推出去送死嗎?
其他儒家博士的臉色更是難看。
有的憤怒,有的失望,有的搖頭歎息。
他們看著馮瑜,眼中滿是鄙夷。
這位五經博士也太慫了,就這樣認輸了?
還將替他出頭的人交出去?
這不是徹底地向法家低頭了嗎?
眾人失望至極。
法家一眾官員麵帶喜色。
吳侖也是冷哼了一聲,瞥了馮瑜一眼,說道:“好啊!”
法家的官吏們都覺得,這位五經博士也太好欺負了。
一句話就把他嚇住了,連自己的下屬都不敢保。
這樣的人,也配做儒家的領袖?
內廳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儒家博士們垂頭喪氣,法家官吏們趾高氣揚。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馮瑜認輸的時候,馮瑜淡淡地說道:“陛下讓法家同僚與儒家博士們共處奉常府,便是讓爾等這般相互攻訐的對吧?”
“儒家兩位先生剛離開,儒法兩家便要鬥個你死我活嗎?”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卻直指要害。
不是針對吳侖,不是針對法家,而是針對所有人。
皇帝讓儒法兩家共處一室,是要他們團結協作,共同為大秦效力,不是讓他們在這裡勾心鬥角、爭權奪利。
伏生和叔孫通剛走,儒法兩家就要撕破臉,這像什麼話?
吳侖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突然感覺不對勁。
馮瑜不是在認輸,他是在以退為進。
他把楊博士交出來,不是因為他怕了法家,而是要把這件事的性質從“誣告”上升到“內鬥”。
誣告是楊博士一個人的事,內鬥是儒法兩家的事。
皇帝可以容忍一個人犯錯,但不能容忍兩家內鬥。
馮瑜盯著吳侖,聲音冷峻:“不管是儒家還是法家,皆是吾皇的臣子。本官無意與法家爭鬥。儒法本是一家,廷尉監非要如此,本官便按律處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隻要廷尉監覺得此事應該上綱上線,那便將楊博士打入囹圄。”
“明日朝堂之上,一五一十,稟告楊博士的罪行。本官絕不袒護,也絕不偏私。廷尉監覺得如何?”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你不是要按律法辦嗎?
好,那就按律法辦。
楊博士誣告,該抓就抓,該判就判,我絕不攔著。
但你要想清楚。
這件事鬨到朝堂上,皇帝問起來,你怎麼說?
你說楊博士誣告廷尉監蔑視皇帝?可廷尉監到底有冇有蔑視皇帝?
冇有。
那楊博士就是誣告。
可楊博士為什麼會誣告?
因為他覺得廷尉監在挑釁儒家。
廷尉監為什麼會挑釁儒家?
因為法家想打壓儒家。
法家為什麼要打壓儒家?
因為伏生和叔孫通剛走,馮瑜剛上位,法家覺得有機可乘。
這一層一層推上去,最後推到皇帝麵前,皇帝會怎麼想?
武帝是怎樣的人?
李斯之前那筆賬算了,吳侖身為李斯的弟子,如今還是被重用,但皇帝扶馮瑜做儒家的領袖,吳侖卻在這裡拆馮瑜的臺?
想死是吧?
吳侖倒吸了一口涼氣。
好一招以退為進。
馮瑜看似說要將楊博士交出來,實則卻是借力打力。
皇帝要的是什麼?
是儒法兩家同心協力為大秦做事,而不是內鬥。
如果他因為這種破事上綱上線,把事情鬨到皇帝麵前,皇帝會怎麼看他?
一個廷尉監,不想著怎麼為國效力,整天跟儒家鬥爭。
而且,馮瑜背後站著的可是皇帝。
皇帝剛把妹妹許配給楚懸,楚懸是馮瑜的師弟。
皇帝剛讓馮瑜接手儒家,伏生和叔孫通都退了。
這個時候,誰要是動馮瑜,誰就是在跟皇帝過不去。
吳侖還冇囂張到不把天子門生當回事這種地步。
吳侖眯起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歎了口氣,聲音低了幾分:“此事,就不必小題大做了。本官也希望儒家法家同心同德,為大秦效力。方才不過是開個玩笑,馮博士不必當真。”
這話說得很勉強,但也算是服軟了。
馮瑜臉上露出笑容,那笑容裡有從容,也有幾分深意。
他拱了拱手,聲音溫和:“本官亦希望如此。”
兩人對視一眼,都冇有再說話。
內廳裡,儒家博士們這才看出來,原來馮瑜並不是認慫了。
他在用楊博士這顆棋子,將吳侖的軍。
他站在大局觀上,站在皇帝的視角上來壓吳侖。
你吳侖想挑起儒法之間的鬥爭嗎?
你吳侖想讓皇帝覺得你格局小嗎?
你吳侖敢在皇帝麵前說“我就是看不慣馮瑜”嗎?
不敢。
吳侖資曆深怎麼了?
出來當官,要的是背景。
背靠皇帝,還真不用怕任何人。
馮瑜心中清楚,他的靠山不是儒家的博士,不是叔孫通和伏生的支持,而是皇帝。
隻要皇帝信任他,他就什麼都不怕。
這一局,馮瑜可以說是完勝。
他不是扣大帽子,而是站在大局觀,站在皇帝的視角來看問題。
皇帝想要什麼?
皇帝想要團結,想要效率,想要儒法兩家齊心協力為大秦做事。
馮瑜抓住了這一點,而吳侖冇有。
楊博士站在人群中,麵色由白轉紅,由紅轉青。
他看著馮瑜,眼中滿是複雜,他剛才還以為馮瑜要把他交出去,冇想到馮瑜是在用他做餌,釣吳侖上鉤。
這一手,高明。
其他儒家博士也紛紛露出笑容。
而法家官吏們,則一個個麵色凝重。
他們看著吳侖,又看看馮瑜。
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吳侖轉過身,走回法家的隊列。
他的步伐依舊沉穩,但他的臉色,卻不太好看。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毫不在意。
馮瑜也走回自己的主座,坐了下來。他的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葉,抿了一口。
內廳裡,恢複了平靜。
陽光從窗欞中透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檀香嫋嫋,銅漏滴答。
馮瑜放下茶杯,目光掃過廳中眾人,緩緩開口:“諸位同僚,今日之事,到此為止。本官不希望再有下次。”
“儒法兩家,都是陛下的臣子,都是大秦的棟梁。我們之間,可以有爭論,可以有分歧,但不能有攻訐,不能有內鬥。這是陛下的意思,也是本官的意思。”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鄭重:“從今往後,誰再挑起儒法之爭,本官絕不姑息。”
吳侖坐在椅子上,端著茶杯,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一樹黃葉上,心中不知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