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李清依踏赤色仙光向西趕路,火色衣袂被長風層層掀起,心底思緒卻始終紛亂難平。
方才在大秦皇城縈繞不散的窺探視線,實在太過詭異。
那道目光不帶半分靈氣、神魂乃至天機波動,卻能從頭至尾將破陣、斬老祖、萬民跪拜的全過程儘收眼底,縱使她一身渡劫道基,神念橫掃萬裡,也始終抓不到半分溯源線索。
滿心疑竇之下,她勒住仙雲駐足回望,眸光落向下方的大秦國土,打算再度催動推演神通,尋出那幕後窺視之人。
恰在此刻,身前虛空悄然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無空間震蕩,無靈力轟鳴,一隻巴掌大小、形如彩蝶、通體近乎透明的微型造物自虛無中緩緩浮現,靜靜懸停在她身前三尺之處。
此物隱匿之能登峰造極,即便近在咫尺,肉眼尚能窺見輪廓,可隻要神識一掃,眼前便隻剩一片空茫。
下一瞬,一道溫潤平和、不帶喜怒起伏的少年嗓音,透過蝶形器物清晰傳入李清依耳畔。
“多謝仙子方才出手,蕩平皇室積攢多年的邪祟,解了陸家覆滅之危。”
語聲坦蕩從容,全無半分躲閃遮掩。
李清依鳳眸驟然凝起,周身青雲正道道韻瞬間緊繃,目光牢牢鎖死麵前從未見過的奇異造物。
她瞬間全然醒悟,自始至終暗中窺探、俯瞰整場大秦動亂的源頭,便是此物!
這蝶形器物既非尋常靈氣法器,亦非魔道傀儡,周身無半分道韻流轉,完全超脫這片修仙天地的固有規則,也難怪她窮儘本源神念,都無從捕捉蹤跡。
她壓下心底翻湧的殺念,神色清冷肅然,直視蝶形無人機,一語戳破層層布局:
“一路暗中窺視我的,便是你?”
“大秦所有禍亂、陸家與皇室的死局、血河幫背後的隱秘,還有城郊茶寮刻意散播的萬千議論,全部都是你一手安排,特意引我踏入皇城禁地,是嗎?”
她天資絕頂,一路反複複盤前因後果,早已看穿完整脈絡。
市井流言出現的時機分毫不差,恰好拖住她西行趕路的腳步;自茶寮前往皇城的路途處處順暢,所有阻礙儘數悄然消弭,仿佛整條前路都被人事先鋪平。
看似是她路見不平、自主出手除奸,實則從踏入大秦地界起,便一步步落入對方布下的棋局。
雲巔之上氣氛驟然凝滯。
蝶形無人機輕輕振了振薄翼,不見半分慌亂,依舊安穩懸浮於半空。
陸長生透過蜂群傳回的畫麵,望著眼前洞悉一切、神色冷冽的渡劫大能,冇有絲毫掩飾,坦然應聲:
“冇錯,所有布局皆是我所為。”
李清依眉頭微蹙,語氣裹挾幾分探究,再度發問:“你既然能一手布局一國大勢,連我的神魂探查都能完美規避,想要覆滅皇室,於你而言應當輕而易舉,為何還要借我之手?”
陸長生的聲音平淡自虛空傳來:“仙子說笑了,若我有那般實力,我斷然不會多費這麼多周折。”
他坦蕩袒露自身短板,毫無隱瞞:“我如今修為堪堪築基,根基淺薄,皇室老祖深耕邪功數十載,乃是實打實的化神修士,縱使我手握很多的底牌與殺手鐧,我也冇有戰而勝之的把握。”
李清依眸光微微一動,凝視眼前毫無靈氣起伏的蝶影,心底詫異愈發濃重。
此人能隱匿諸天視線,暗中掌控一國走向,運籌之智冠絕一方,可真身修為竟僅僅停留在築基境界?世間竟有這般本末倒置的人物。
李清依聞言,又沉聲追問:“你刻意引我入局,借我的力量平定禍亂,就不怕我心生怒意,順著這器物的線索追查,尋到你的真身,向你問罪?”
“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撥開層層人為掩蓋的迷霧,將皇室殘害眾生的滔天罪孽,完整擺在仙子眼前罷了。”
即便麵對屹立修行之巔的渡劫大能的詰問,陸長生依舊從容不迫,不卑不亢:
“仙子一身正氣,誅殺皇室也隻為解救受儘壓迫的萬民,以仙子的道心斷然不會肆意遷怒未曾作惡的無辜之人。”
“我從未刻意陷害、殘害任何生靈,隻是借仙子的正道之心,除去一國毒瘤,護住陸家全族與大秦萬千百姓,我自問行事坦蕩,仙子並無對我出手的道理。”
字字赤誠,不辯不狡,句句發自本心。
李清依沉默不言,此人心思縝密,布局滴水不漏,連她都得順著他的安排步步前行;他雖然修為平平,卻掌握超脫天地規則的隱匿窺測之術,偏安邊陲小國,卻能運籌千裡、定一國興衰。
這般人物,遠比中州各大仙門自詡天驕的年輕一輩要深不可測得多。
許久,她緩緩散去周身緊繃的道韻,神色歸於平和淡然,輕聲開口:
“我不會再追究你借我之手平亂一事。”
李清依神色緩和下來,眉宇間先前的審視冷意儘數散去,頓了片刻,語氣添了幾分溫和懇切,又輕聲補充道:“你我今日雲端一敘,也算一場難得機緣,往後若是遇上難以化解的危局,大可直接過來尋我,隻要是合乎正道、解救蒼生之事,我都會義不容辭的出手相助。”
話音落下,她最後看了一眼麵前這隻詭異特殊的蝶影,輕聲道彆:“此間事已了,我也該返回青雲門了,日後珍重,有事隨時尋我。”
言畢,她不再多言,周身青雲道韻升騰,赤色仙衣迎風舒展,化作一道灼目的赤色流光,破開漫天雲層,朝著中州方向疾馳而去,仙影轉瞬遠去。
陸長生看著光幕裡漸行漸遠的紅衣身影,眸色平靜。
他冇有收回所有蜂蝶無人機。
心念一動,一架無人機收斂全部光影氣息,化作一粒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微塵,悄無聲息依附在李清依的衣袂邊角,如同一縷無形塵埃,緊緊跟隨。
即便渡劫大能神魂浩瀚,可麵對超脫修仙規則、無靈氣無天機無神魂波動的蜂群,依舊毫無察覺。
陸長生端坐陸家書房,望著實時傳回的雲端畫麵,低聲自語。
青雲宗身為中州正道第一仙門,宗門底蘊、高層秘辛、禁地玄機,皆是中州至關重要的情報。
既然有機會,便借著這一趟歸途,親眼看一看這座頂尖仙門的真麵目。
另一邊,離開大秦疆域的李清依於萬丈雲巔望著大秦疆域的方向久久默然不語。
那位借她之手除掉皇室的神秘少年,她不知姓名、不見容貌,無從探尋其真身居所。
可今日雲端之上的那場對話已然深深烙印在她心底。
修行千載,她見過無數天驕妖孽、宗門巨擘,卻從未見過這般特殊之人。
身居幕後,靜觀風雲,不爭機緣,不慕盛名,以情報觀天下,以本心斷正邪。
無人知曉他的姓名,無人見過他的真容,無人能探查他的蹤跡。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神秘莫測的人,他卻深深留在了她的心底。
李清依纖長的指尖微微蜷縮,眸色淡淡,心底暗自記下那道溫潤少年聲,還有那隻來去無痕、超脫天地法則的蝶形異寶。
“陸長生……”
她輕聲默念,不知從何感知到了對方的名字,唇瓣輕啟,低語一聲。
“但願日後,還有再會之時。”
片刻後,她收回目光,壓下心底萬千思緒,不再停留。
青雲宗門還有諸多事務等候,凡塵曆練已然落幕。
紅衣再起,仙光疾馳,這一次,她不再回頭,徑直朝著中州青雲山飛去。
而她衣角那粒微不可察的蝶影,始終安靜依附,無聲相隨,將她所有心緒,儘數傳回陸家書房之中。
一路橫穿千裡山河,跨越邊陲與中州疆域分界。
沿途山河壯闊,宗門林立,天驕往來絡繹不絕,遠比邊陲大秦繁華凶險百倍。無數宗門暗流、修士紛爭、秘境傳聞,儘數透過無人機鏡頭,清晰傳回陸家書房,落入陸長生眼底。
數日過後,前方雲海之中,一座直插蒼穹、仙氣繚繞的仙山赫然浮現。
千峰競秀,仙鶴齊鳴,瓊樓玉宇依山而建,漫天道音縈繞長空,九層護山大陣流光流轉,隔絕內外天機,威嚴浩瀚,震懾四方。
中州正道魁首,青雲仙宗,已然抵達。
李清依徑直飛入山門,宗門內外長老、弟子見狀,紛紛躬身行禮,神色恭敬無比。
一路穿過外門、內門、主峰大殿,途經宗門演武場、靈藥園、藏經閣、長老秘境,直至最核心的清霞仙殿。
全程貼身跟隨的蜂蝶無人機,隱匿於紅衣褶皺之中,不動聲色,一覽無餘。
青雲宗弟子日常修行、長老私下議事、宗門高層秘會、藏經閣封禁古籍、後山禁地封印異象……
所有尋常修士一輩子都無法窺探的仙門隱秘,毫無遮掩地呈現在陸長生眼前。
護山大陣的運轉規律、宗門各大長老修為底細、青雲宗隱藏的宗門隱患、乃至李清依閉關修行的專屬仙府布局,全都被無人機一一記錄,實時傳回陸家情報中樞。
大殿之內,幾位宗門太上長老見李清依歸來,連忙上前問詢此番凡塵之行的經曆。
李清依如實講述大秦皇室邪禍一事,卻刻意隱去了神秘幕後少年與詭異蝶形無人機的存在。
她心底下意識想要護住那名神秘少年,不願宗門高層前去探尋、驚擾對方。
可她不知,此刻那隻無形蝶影,已然藏在殿內梁柱陰影之中,靜靜聽著整場宗門對話,將青雲宗高層所有謀劃與心思,儘數收入陸長生耳中。
陸家書房內,陸長生端坐椅上,看著眼前光幕裡完整的青雲宗全景布局與各方秘辛,眼底平淡無波。
大秦棋局落幕,他的蜂眸,正式踏入中州頂尖仙門。
從今往後,正道第一宗門的所有風雲變幻,高層謀劃,禁地隱秘,儘在他的掌控之中。
世人皆仰望青雲仙宗,敬畏正道魁首;
而他足不出戶,便已潛入仙宗腹地,靜觀仙門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