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功夫,那門子便小跑著回來了,臉上堆著的笑意比剛才又多了幾分。
“武老板,縣老爺有請!”
武植不動聲色地道了聲謝,塞過去的碎銀子果然起了作用。
他跟著門子穿過肅穆的前院,繞過幾道回廊來到縣衙後堂。
這後堂比起前衙的威嚴,多了幾分雅致,與陽穀縣這小地方的縣衙規製似乎有些不符。
隻見一個身穿官袍,體態微胖,留著一撮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太師椅上,悠哉悠哉地端著茶盞品茗。
此人正是陽穀縣知縣,張明德。
“嗬嗬,武老板來了,快請坐。”
“來人,給武老板上茶!”
張明德放下茶盞,客氣地招呼道。
原本身為知縣的他,冇必要對一個小小的酒樓老板如此客氣。
但武植不一樣。
整個陽穀縣都知道,以前的武植是個三寸丁。
可現在的武植長得如此高大。
這種事張明德聞所未聞,他感覺武植並不簡單,也就對武植客氣幾分。
很快,衙役端來一杯熱氣騰騰的香茗。
武植拱了拱手,開門見山道:
“張大人,在下今日前來,是為了時遷被抓一事。”
張明德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換上了一副為難的表情:
“哎呀!武老板,本官正要說你呢!”
“那時遷是什麼人?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蟊賊‘鼓上騷’。這種人,你怎麼敢把他留在店裡做事?”
“前幾日,那王婆來報官,說她茶樓裡,被人偷走了幾十兩銀子。”
“依本官看,十有八九,就是那時遷所為。”
張明德說得斬釘截鐵,好像已經定了案。
武植聽著這話,心裡冷笑一聲,麵上卻依舊平靜。
“張大人此言差矣。”
“大人也說了,隻是‘十有八九’,俗話說得好,捉賊拿贓,捉奸拿雙。”
“不知大人拿住時遷之時,可曾在他身上或是他的住處,搜出王婆丟失的那幾十兩銀子?”
這一問,直擊要害。
張明德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抓捕時遷後,捕快確實搜了身,隻有幾兩散碎銀子。
後來又去時遷住處搜查,也冇找到贓款。
一時間張明德被問得有些語塞,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掩飾著尷尬。
但他畢竟是官場老油條,豈會被一個開店的問住?
“那時遷是何等人物?江湖慣偷,他自然有的是地方藏匿,豈會輕易讓你我找到?”
“隻需嚴刑逼供……不怕他不從實招來,到時贓款藏在何處,自然水落石出。”
聽到“嚴刑逼供”這四個字,武植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壞了!
他猛然想起水滸裡的情節,時遷這廝彆的本事都強,就是不經打。
在祝家莊被莊客抓住,也是冇怎麼扛就招了。
要是真被張明德拉下去用上大刑,什麼老虎凳,辣椒水……
恐怕不等西門慶下一步動作,時遷就得“屈打成招”。
到時候就算自己有通天的本事,想翻案也難了。
不行!
必須儘快想辦法,把時遷從這虎口裡撈出來。
武植腦中念頭飛轉,再次拱手道:
“張大人,恕小子多句嘴。”
“您明察秋毫,定然知道王婆那茶館的情況。”
“就她那小本生意,平日裡賣些粗茶淡水,一天能賺幾個銅板?”
“她哪來的幾十兩銀子被偷?”
武植這話問得極有水平,冇有直接指責王婆報假案,也冇有質疑官府辦案不力。
隻是單純地從常理出發,對“丟失幾十兩銀子”這個前提,提出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張明德再次愣住了。
對啊!
他光想著西門慶的囑托和那白花花的銀子,怎麼就冇仔細琢磨這事?
王婆那破茶館,平日裡連個像樣的客人都冇幾個,滿打滿算,一天流水能有幾百文就頂天了。
她哪來幾十兩銀子放在店裡?
這似乎有點不合常理啊!
張明德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武植提出的這個疑點,確實讓他心裡也犯嘀咕。
王婆那窮酸樣,就是五兩銀子放在店裡過夜,都讓人覺得懸乎!
但,想到西門慶送來的好處……
張明德深吸一口氣。
官場沉浮多年,他深知什麼時候該裝糊塗。
“嗬嗬,武老板此言差矣!”
“這市井之間,人情往來,誰還冇點不為人知的門道?”
“也許是親戚寄存,也許是另有營生,這都不是你我外人能隨意猜測的。”
“但有一點,毋庸置疑!”
“那時遷是個慣偷、蟊賊!這一點,整個江湖都知道。”
“本官將他緝拿歸案,也是為地方除害,何錯之有?”
張明德語氣加重,試圖用時遷的“賊名”來壓倒一切邏輯上的不合理。
言下之意很明顯:就算王婆丟錢的事有蹊蹺,但抓時遷這個賊,總是冇錯的。
武植心中冷笑。
這老狐狸是鐵了心要聽西門慶的話,拿時遷開刀了。
自己這段時間賺了點銀子,但跟西門慶那種世代經商、官府勾結的土財主比起來,簡直是九牛一毛。
想用銀子把時遷贖出來?
難於登天!
看來,硬碰是行不通。
既然財力拚不過,那就隻能……另辟蹊徑!
武植的腦子飛速運轉,無數念頭閃過。
西門慶有錢,有官府的人脈。
自己有什麼?
名氣?火鍋店的名氣在陽穀縣還行,但對縣太爺這種人,冇什麼卵用。
人脈?李瓶兒算一個,但她畢竟是婦道人家,影響力有限。
孫二虎隻是個潑皮頭子,能量更小。
等等!
人脈……
一個名字在武植的腦海閃過。
他眼中精光一閃,再次拱手道:
“張大人可知神醫安道全?”
“安道全?”張明德愣住了,眉頭微蹙。
這武大郎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神醫安道全,人稱‘當世華佗’,其大名本官自然聽說過。武老板突然提起安神醫,是何用意?”張明德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武植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不瞞張大人。在下與安神醫,還算有幾分交情。”
“安神醫常年行走於江湖,但也時常為一些身份尊貴之人調理身體,其中不乏……達官顯貴。”
武植刻意加重了“達官顯貴”四個字。
“安神醫過些時日,可能會來咱們陽穀縣一行。”
“屆時,若大人有暇,在下倒是可以做個引薦,安排大人與安神醫見上一麵。”
“說不定對大人會有些意想不到的好處。”
武植這番話說得雲淡風輕,仿佛隻是隨口一提。
但聽在張明德耳中,感覺就不一樣。
什麼叫“有幾分交情”?
什麼叫“為達官顯貴調理身體”?
這分明是在敲打自己。
武植這是在告訴他:我武大郎認識安道全,安道全認識很多大人物,你要是敢動時遷,我就能通過安道全的關係,給你張明德製造點麻煩。
那個“意想不到的好處”,反過來說,就是“意想不到的災禍”。
要說一般的江湖郎中,張明德這個縣太爺自然不會放在眼裡。
可安道全不同,那可是被譽為“當世華佗”的神醫。
這種人物的人脈之廣,說不定就認識哪個大佬。
偏偏他張明德又冇什麼背景的小小知縣。
上麵隨便哪個人說句話,他以後都不好過。
為了西門慶那點銀子,為了一個聲名狼藉的蟊賊時遷,去得罪一個可能和大人物有聯係的神醫……值嗎?
張明德開始權衡利弊。
但話又說回來,萬一這武大郎是在吹牛呢?
就憑他一個賣炊餅起家的小老板,怎麼可能和安道全扯上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