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州城內。

高俅正摟著美姬睡覺。

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血色的夕陽之下,王煥與周昂身披甲胄,雙目赤紅,提著滴血的長刀,正一步步向他逼來。

在他們身後,是成千上萬張憤怒而扭曲的麵孔。

“高俅老賊,納命來。”

“還我等兄弟的清白。”

喊殺聲震天,刀光劍影撲麵而來。

“不,不要過來啊!”

高俅驚恐大叫,猛然從床榻上坐起。

他渾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太尉……您怎麼了?”身旁的美姬被驚醒,嚇得花容失色,顫聲問道。

高俅一把將她推開,眼中滿是未散的驚恐。

噩夢中的場景是如此真實,那冰冷的殺意,仿佛還縈繞在脖頸之間。

“來人!”他對著門外大喊道:“速傳項元鎮,立刻前來見我。”

……

片刻之後,項元鎮腳步匆匆趕到。

他見高俅臉色煞白,隻披著一件單衣站在堂中,心頭一凜。

“太尉深夜急召,有何要事?”

高俅總不能說自己是被噩夢嚇醒,才把他叫來。

他強作鎮定,喃喃道:

“那王煥、周昂兩個叛將的舊部,如今在何處駐防?”

項元鎮不假思索地答道:“回太尉,按照之前的部署,耿忠、丁毅二人正率部駐守在城東碼頭一帶。”

“碼頭?”

高俅臉色瞬間劇變,當即厲聲道:

“糊塗。”

“萬一那耿忠、丁毅心懷不軌,暗中與梁山勾結,賊寇再派水師前來接應,

我等豈不是眼睜睜看著他們從眼皮子底下溜走?”

項元鎮聞言,渾身一震。

對啊!

這個致命的疏漏,他怎麼就冇想到?

“太尉英明,末將該死。”

高俅冷冷道:“你立刻親率本部精銳,前往碼頭大營。”

“傳我將令,命耿忠、丁毅立刻換防,將他們調離碼頭。”

“他們若有半分遲疑,或半句怨言,便證明其心必異,你無需回報,可就地格殺,以儆效尤。”

項元鎮心頭一凜,重重抱拳。

“末將,遵命!”

……

與此同時,碼頭大營。

中軍主帳之內,燈火通明。

耿忠與丁毅正召集了麾下十餘名心腹校尉,神情肅穆。

“諸位兄弟,高俅老賊倒行逆施,今日能逼反王將軍、周將軍,明日就能將我等當做棄子。

武寨主仁義無雙,梁山泊才是我等真正的歸宿。”

耿忠沉聲道。

丁毅也在旁邊附和道:“與其給這奸賊當狗,最後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不如跟著武寨主,堂堂正正做個好漢。”

帳下眾將早已義憤填膺,此刻聞言,紛紛起身抱拳,齊聲喝道:

“我等誓死追隨二位將軍,共投梁山,絕無二話!”

“共投梁山!”

就在眾人群情激奮,統一了意見的當口。

一名親兵突然麵色慌張地闖了進來。

“兩位將軍,大事不好!”

“項元鎮親率大隊人馬,正朝我等大營而來。”

“什麼?”

帳內瞬間死寂,所有人的臉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難道……難道事情敗露了?”一名校尉聲音發顫。

“定是高俅那老賊起了疑心。”

一名性如烈火的年輕小將“嗆啷”一聲拔出腰刀,紅著眼道:

“事已至此,反了吧!咱們跟他拚了,直接殺到城門口去。”

“胡鬨!”耿忠厲聲喝止。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沉聲道:“稍安勿躁,我等兵力不過萬餘,濟州城內尚有數萬兵馬,硬衝便是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先出去看看,弄清楚他項元鎮究竟有何目的,再見機行事。”

很快,耿忠與丁毅二人整理衣甲,快步走出大帳。

隻見營地之外,火把如龍,明晃晃的刀槍劍戟反射著森冷的光。

項元鎮身披重甲,立於陣前,身後是黑壓壓的精銳士卒,一股冰冷的殺氣撲麵而來。

耿忠與丁毅心中一沉,卻還是強作鎮定地上前抱拳。

“不知項將軍深夜率部前來,所為何事?”

項元鎮冷冷道:

“奉太尉將令。命爾等即刻整頓兵馬,與城西大營換防。”

此言一出,耿忠與丁毅渾身一僵。

換防?

那他們謀劃好的一切,豈不是儘數落空?

可如果不答應,現在就要被扣上叛軍的帽子。

項元鎮何等人物,立刻捕捉到了他們眼神中的變化。

當即手按腰間刀柄,厲聲質問:

“怎麼?”

“爾等神色有異,莫非是想……違抗軍令不成?”

身後的士卒“唰”的一聲,齊齊將兵刃對準了二人。

千鈞一發之際。

耿忠猛地一咬牙,抱拳躬身道:

“項將軍言重了,我等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豈敢違抗軍令。”

“但請項將軍和我等說句實話,太尉此舉,是不是因為王將軍和周將軍的事情,對我兄弟二人心生猜忌?”

“如果是……”

不等項元鎮回答,耿忠眼中精光一閃,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劍,反手將劍柄遞到了項元鎮的麵前。

“若太尉不信我兄弟,便請將我耿忠的項上人頭送到太尉麵前。”

耿忠話音未落,他身旁的丁毅亦是反應極快。

“噗通”一聲,丁毅單膝跪地,雙手將自己的佩刀高高舉過頭頂。

“我丁毅願與耿將軍一道,以死明誌。”

此情此景,饒是項元鎮這等鐵石心腸的宿將,也不禁為之動容。

今日是王煥、周昂,是耿忠、丁毅,明日又會是誰?

項元鎮在心中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上前一步,親手將耿忠、丁毅二人扶起,語氣緩和了許多。

“兩位將軍這是何苦?”

“太尉並非不信任二位,隻是如今戰事吃緊,梁山賊寇狡詐,不得不防。”

“調防之事,也是為了濟州城防的大局著想,還望二位能夠體諒。”

這番話,既是安撫,也給了雙方一個臺階下。

耿忠與丁毅對視一眼,心中了然。

他們順勢收回兵刃,對著項元鎮重重一抱拳。

“多謝將軍體諒,我等明白了。”

“末將這就回去整頓兵馬,絕不耽誤太尉的大事。”

項元鎮點了點頭,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隨即轉身,大手一揮。

“收兵!”

……

項元鎮回到高俅府邸,將碼頭發生之事原原本本地彙報了一遍。

高俅聽完,緊繃的臉上總算有了一絲鬆動。

他撚著胡須,冷哼一聲:

“哼,算他們還識時務。”

“不過,依舊不可掉以輕心。派人盯緊了,待他們換防完畢,立刻來報。”

“末將遵命。”項元鎮抱拳退下。

高俅心中的一塊大石,總算是暫時落了地。

次日清晨。

高俅剛剛起身,正準備派人去詢問耿忠、丁毅換防的進度。

一名親兵過來彙報。

“太尉。”

“王煥、周昂率領數千梁山賊寇,正在城門下叫陣。”

高俅當即大怒:

“這兩個狗賊,竟還敢回來。”

“走,帶本太尉上城樓去看看。”

片刻之後。

高俅身披金甲,在項元鎮等一眾將校的簇擁下,登上了濟州城牆。

隻見城下,梁山大旗迎風招展。

王煥與周昂二人身披鎧甲,騎在馬上,威風凜凜,身後是黑壓壓的梁山步騎,軍容整肅,殺氣騰騰。

見到高俅現身,王煥猛地一催坐騎,上前幾步,嗬斥道:

“高俅老賊,你可還認得我王煥?”

高俅指著城下的王煥破口大罵:

“王煥,你這背主求榮的無恥叛將。”

“朝廷待你不薄,你卻甘心與水泊草寇同流合汙,還有何麵目在此叫囂?”

周昂聞言,縱馬與王煥並肩,怒喝道:

“高俅,你這顛倒黑白、構陷忠良的國之蛀蟲,也配談‘朝廷’二字?”

“我等為國征戰,浴血沙場,你卻在背後暗施冷箭,誣陷我等。

若非武寨主仁義,派人飛鴿傳書,我等闔家老小早已慘死在你這奸賊手中。”

周昂越說越怒,雙目赤紅,繼續喝道:

“今日,便要為我等的清白,向你這老賊討一個公道。”

“公道?”高俅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臉上滿是猙獰的笑意,

“爾等已是朝廷欽定的叛賊,還想要什麼公道。”

“本太尉的公道,就是將爾等碎屍萬段,誅滅九族。”

“廢話少說。”王煥喝道:“有膽便打開城門,與我等堂堂正正一戰,

躲在城中當縮頭烏龜,算什麼本事。”

高俅這下就有些慫了。

他深知王煥、周昂二人武藝高強,更怕城中軍心不穩,萬一出戰,陣前倒戈,那便萬事皆休。

“傳我將令。”

“全軍堅守城池,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迎戰,違令者,斬立決。”

高俅下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