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汴河之上,一艘奢華的畫舫靜靜停泊。

畫舫之內,熏香嫋嫋,絲竹悅耳。

宋江與吳用二人,早已在船頭等候,神情恭敬中帶著難掩的緊張。

不多時,翠兒召喚二人進去。

宋江和吳用跟在翠兒身後進了一個雅間。

“你就是宋江?”一個男子聲音響起。

宋江想也不想,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地,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甲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草民宋江,叩見天子,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頭不易察覺地一皺。

眼前這人,又黑又矮,其貌不揚。

若非李師師引薦,這等人,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他心中的興趣,瞬間消散了大半。

“平身吧。”趙佶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謝萬歲!”

宋江戰戰兢兢地起身,卻依舊弓著腰,頭都不敢抬,活脫脫一個卑微的奴才相。

趙佶端起一杯酒,輕輕抿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朕記得,先前高太尉舉薦你招兵買馬,對抗梁山草寇。”

“可給你的機會,你卻並未做出任何成績,反而讓那梁山賊寇,一日比一日坐大。”

“你,該當何罪?”

宋江雙腿一軟,再次跪了下去,渾身抖如篩糠。

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後背。

“小人有罪,小人罪該萬死!”

他一邊磕頭,一邊急聲辯解:

“非是小人無能,實乃那梁山賊寇勢大,小人……小人手中兵微將寡,實在是有心無力啊!”

“但小人對朝廷的忠心,蒼天可鑒,日月可表。”

“小人日思夜想,終得一妙計,必可徹底瓦解梁山,為陛下分憂。”

“哦?”趙佶聞言,總算來了些許興趣,放下了酒杯問道:

“你有何妙計,說來聽聽。”

宋江心中一喜,知道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道:

“陛下聖明,如今梁山勢大,若是強攻,即便能勝,也必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得不償失。”

趙佶的眉頭又皺了起來,顯得有些不耐煩。

“說重點!”

“是!是!”

宋江嚇得一個哆嗦,連忙將吳用早已準備好的計策,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梁山賊寇雖眾,卻多是些不識字的草莽匹夫,隻知打打殺殺,於治理一道,必定是稀爛不堪。”

“他們四處張貼求賢令,正是暴露了其短處。”

“我等何不順水推舟,由朝廷親自挑選一批忠心可靠、又有文韜之人,偽作落魄書生前去投奔?”

“以這些人的才乾,必定能在那群草寇之中脫穎而出,逐漸竊取軍政要職。”

“待到時機成熟,隻需陛下一聲令下,便可裡應外合,行反間之計,令其內部分崩離析,互相猜忌殘殺。”

“屆時,梁山賊寇不攻自破,不戰自亂。”

這番話,正是吳用苦思冥想數日,才想出的陰毒計策。

此刻由宋江口中說出,竟是條理分明,鏗鏘有力。

雅間之內,一時寂靜。

趙佶那雙慵懶的眼睛裡,終於迸發出一抹驚訝。

他細細品味著這條計策,越想越覺得高明。

不費一兵一卒,就能讓心腹大患自內瓦解。

此計,甚妙。

他看向宋江的眼神,終於多了幾分讚許。

“起來說話吧。”

“謝陛下!謝陛下!”

宋江聞言,欣喜若狂,連忙從地上爬起,那張黑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激動。

接下來,趙佶又問了些派遣人手的細節問題。

比如如何甄選人員,如何取得梁山信任,如何傳遞消息等等。

宋江得了吳用提點,早已準備充分,對答如流,竟是冇有絲毫破綻。

趙佶臉上的欣賞之色愈發濃厚,對宋江的看法,總算有了些許改觀。

臨了,趙佶擺了擺手。

“此事,朕知道了。”

“你且回去等消息,待朕回宮與眾卿商議之後,再議你的官職封賞。”

“小人……遵旨!”

宋江大喜過望,再次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小人恭送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

趙佶回到皇宮,當即召集蔡京、宿元景等心腹重臣議事。

他將那“釜底抽薪”之計,稍加修飾說了出來。

“朕夜觀天象,偶得一計,或可不費吹灰之力,令梁山自取滅亡……”

眾臣一聽,立刻拍起了馬屁。

“陛下聖明,此等妙計,非天縱奇才不能想及啊!”

“真乃天授神機,我大宋之幸,萬民之幸。”

一通天花亂墜的吹捧,搞得趙佶都有些不好意思,更不會提那宋黑子的功勞。

當下商議妥當,便由太師蔡京親自負責,從朝中精挑細選一批機靈可靠之人,準備偽裝身份,混入梁山。

……

另一邊,宋江和吳用回到客棧。

一關上房門,宋江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狂喜。

他一把抓住吳用的肩膀說道:

“加亮先生你看到了嗎?”

“天子誇獎我等,還要給咱們封官。”

“我們的好日子,就要來了。”

他雙眼放光,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身穿官袍,光宗耀祖的輝煌未來。

全然忘了,就在昨夜,還有兩個曾與他稱兄道弟的人,因他一句“土匪”,而失望離去。

吳用看著欣喜若狂的宋江,輕輕歎了口氣。

“隻怕公明哥哥的想法,有些過於美好了。”

宋江臉上的狂喜之色猛地一僵,他轉過頭,愕然地看著吳用。

“加亮先生,何出此言?”

吳用目光平靜,分析道:

“陛下乃九五之尊,金口玉言。”

“他若真想為我等封官,以安撫我等之心,又何須等到回宮商議?”

“當場便可下一道口諭,先賞個不大不小的官職,也是易如反掌之事。”

“可他卻隻字未提,隻說讓咱們回去等消息,此中深意,哥哥不可不察啊。”

吳用的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宋江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去,心瞬間涼了半截。

他不是傻子,吳用話裡的意思,他豈能聽不明白?

這是天子拿了他的計策,卻不想給他功勞。

但他不願相信,也不敢相信。

到手的榮華富貴,怎能就此化為泡影?

他強行擠出一絲笑容,自我安慰道:

“先生多慮了。”

“封官之事,非同兒戲。”

“陛下思慮周全,欲與朝中大臣商議後再行定奪,也是……情理之中。”

他說得磕磕巴巴,連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吳用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暗歎一聲,搖了搖頭,不再多言。

他算是看明白了。

如今的宋江早已被“官職”、“封賞”這些功名利祿蒙蔽了心智。

就算前麵是萬丈懸崖,隻要崖對麵畫著一頂烏紗帽,他也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

多說無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