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晟昏迷了整整兩日。

這兩日裡,梁山的炮擊,一刻也未曾停歇。

震耳欲聾的聲響,成了黃龍府內唯一的背景音。

大地在持續不斷地顫抖。

人心,也在持續不斷地崩塌。

黃龍府的城牆,確實堅固。

女真人當年傾儘國力修建,用上了最好的石料和糯米汁。

數十門火炮轟炸了數天,也未能將其炸穿。

但這毫無意義。

炮彈越過城牆,落在城內。

房屋成片倒塌。

街道化為廢墟。

火焰在每一處角落燃燒。

濃煙遮蔽了天空。

對於城內的金兵而言,這比直接攻城更加恐怖。

死亡是隨機的。

你不知道下一顆炮彈會落在哪裡。

或許是身邊的同伴,或許是頭頂的屋簷,或許就是自己。

這種無時無刻不籠罩在頭頂的死亡陰影,摧垮了最後的意誌。

士兵們躲在殘垣斷壁之後,瑟瑟發抖。

他們不敢冒頭,不敢集結。

黃龍府,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活人的墳墓。

第三日下午時分。

完顏晟終於醒了。

他緩緩睜開雙眼,視線一片模糊。

耳邊,依舊是那永不停歇的轟鳴。

“郎主!郎主醒了!”

守在旁邊的韓企先等人,發出一陣驚喜的呼喊。

完顏晟的意識,逐漸清醒。

他看著眼前一張張憔悴不堪、布滿煙灰的臉。

嘴唇動了動,“情況……如何了?”

話音剛落。

大殿內的文武百官,再也抑製不住,紛紛開始訴苦。

“郎主!”

“這兩日,城中每日都有數百人被活活炸死。”

“受傷的,更是不計其數。”

“軍營已經被夷為平地,將士們隻能躲在廢墟裡,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兵無鬥誌,人無戰心,再這麼下去,不用梁山攻城,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昨夜,有超過三百名士兵試圖偷偷出城投降,被督戰隊儘數斬殺。”

“可這根本冇用啊!”

“大家的心,已經散了!”

一聲聲的哭訴,像是一把把鈍刀,割在完顏晟的心上。

他看著這滿堂的文武。

曾經,他們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如今卻像是一群受了驚的鵪鶉。

完顏晟長長歎了一口氣。

他掙紮著,想要從床榻上坐起來。

韓企先連忙上前攙扶。

完顏晟靠在床頭,環視眾人,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絕望。

他知道,大勢已去。

所有人都以為,這一次,郎主該下定決心,徹底投降了。

不少人的心裡,甚至暗暗鬆了口氣。

說實話,仗打到這個份上,再打下去,已經冇有任何意義。

投降,是唯一的活路。

完顏晟沉默了許久,才開口道:

“派使者……”

他的聲音虛弱。

眾人心中大定。

終於要結束了?

一名官員立刻應聲:“臣這就去準備降表……”

“不。”

完顏晟打斷他。

“讓使者去見武植。”

“告訴他。”

“明日一早,朕在黃龍府外與他決一死戰。”

“就是我女真鐵騎,與他梁山好漢,堂堂正正一戰。”

“此戰若我大金勝,他梁山退兵。”

“此戰若他勝,我完顏晟自刎於陣前,黃龍府開城,金國上下,任他處置。”

此言一出,滿堂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

他們用一種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他們的郎主。

決一死戰?

都到這種地步了,還怎麼決一死戰?

再說,人家武植憑什麼答應?

他手握絕對優勢,隻要繼續用火炮轟,黃龍府不攻自破。

為何要跟一群困獸做最後的死鬥?

韓企先第一個反應過來,急忙勸道:

“郎主,萬萬不可啊!”

“我軍士氣已泄,如何能戰?”

“武植……他也絕不可能答應的!”

完顏晟的眼中,閃過一絲駭人的厲色。

“他會的。”

“因為他是應龍劫主武植。”

……

深夜。

梁山中軍大帳。

金國使者被帶了進來,轉達完顏晟的話。

帳內,梁山一眾頭領聽完,皆是麵麵相覷,大感意外。

盧俊義皺眉道:“這完顏晟,莫不是瘋了?”

呼延灼冷哼一聲:“我看他是想耍什麼花招,困獸之鬥,不可不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主位上的武植身上。

武植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案上敲擊。

許久,他才抬起眼,看向那名金國使者。

“回去告訴完顏晟。”

“他的約戰,我應了。”

“明日一早,戰場上見。”

使者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他一走,帳內頓時炸開了鍋。

盧俊義第一個站了出來,拱手道:

“寨主,萬萬不可!”

“我軍有火炮之利,穩操勝券,何必與金兵行此險招?”

“金兵雖已是強弩之末,但若拚死一搏,我軍也必有傷亡。”

“為了一場必勝的戰局,平白折損我梁山兄弟的性命,不值當啊!”

“是啊寨主!”

“盧員外說得對!”

“咱們就用炮轟,轟到他們自己開城投降為止!”

眾頭領紛紛附和,皆是不解武植為何要答應這看似愚蠢的約戰。

武植嗬嗬一笑,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帳內一處,朗聲道:

“淩振兄弟。”

“你來告訴大家,為什麼。”

淩振起身拱手,清了清嗓子沉聲道:

“各位頭領有所不知。”

“這‘火炮威力雖大,但炮彈的製作卻是極為不易。”

“其內填充的火藥,配比複雜,材料珍稀。”

“我們此次帶來的炮彈,經過這幾日的連續轟炸,已經所剩無幾。”

“最多,再堅持一日。”

淩振的話,讓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眾頭領臉上的疑惑,變成了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他們隻看到了火炮的威力,卻忽略了這威力背後的消耗。

寨主答應決戰,並非是意氣用事,而是早已看穿一切。

盧俊義滿臉敬佩,對著武植深深一揖。

“寨主深謀遠慮,我等……自愧不如。”

武植笑了笑。

“明日一戰,便是終局。”

“傳令下去,全軍飽食安歇,養精蓄銳。”

“明日,我要讓這天下看看,我梁山鐵騎,同樣所向披靡。”

……

次日。

天色微明。

黃龍府的軍民驚奇地發現,那響了數天,讓他們夜不能寐的恐怖轟鳴,停了。

世界,從未如此安靜。

安靜得讓人心慌。

城中,殘存的金兵被驅趕著,從各個藏身的角落裡集結起來。

完顏晟換上了一身金甲,在親衛的攙扶下,登上了點將臺。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

眼神,卻亮得驚人。

臺下,是黑壓壓的人群。

一張張臉上,寫滿了麻木,恐懼,和茫然。

這不像是一支軍隊。

更像是一群等待被送上祭臺的牲畜。

完顏晟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的力氣,發出最後的呐喊。

“我的勇士們!”

“抬起頭來,看著我!”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你們在想,我們敗了。”

“你們害怕,你們恐懼,你們想活下去!”

他的話,像是一根根針,刺進了每個士兵的心裡。

士兵們把頭垂得更低。

完顏晟的聲音,突然變得高亢。

“冇錯!我們是敗了,敗給了梁山犀利的火炮。”

“但我們,冇有敗給梁山的軍隊。”

“我問你們。”

“在火炮響起之前,你們可曾畏懼過任何敵人!?”

無人回答。

但很多人的身體,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

“你們的祖先,是白山黑水間最勇猛的獵人,他們敢與熊虎搏鬥。”

“你們的父輩,跟著太祖皇帝,用區區兩萬鐵騎,就擊敗了百萬大軍的遼軍!”

“那份榮耀,那份血性,都流淌在你們的身體裡。”

“你們忘了麼?”

完顏晟拔出腰間的彎刀,直指蒼穹。

“今天,城外的武植,給了我們一個機會。”

“一個讓我們找回榮耀的機會。”

“他收起火炮,要與我們堂堂正正地一戰。”

“他是在可憐我們嗎?不,他是在羞辱我們!”

“他在告訴我們,就算冇有火炮,我們女真人,也隻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你們!甘心嗎!?”

人群中,終於有一個年輕的士兵,漲紅了臉,嘶吼了出來,“不甘心!”

“不甘心!!”

“殺!!!!”

越來越多的士兵,抬起了頭。

他們麻木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火焰。

那是毀滅和瘋狂的火焰。

他們知道,這一戰必死無疑。

但完顏晟的話,給了他們一個選擇。

是像狗一樣在屈辱中活下去。

還是像一個真正的女真勇士一樣,在戰場上,流儘最後一滴血。

完顏晟看著臺下漸漸升騰的殺氣,慘然一笑。

他知道,最多也隻能做到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