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州城內。
府衙大堂。
幾十張大桌排開,酒壇堆積如山,肉香四溢。
眾頭領卸去戰甲,隻穿戰袍,紛紛落座。
武植端坐首位,石寶被特意安排在左手尊位,以示恩寵。
武植端起海碗,碗中酒液微蕩。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龐。
大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武植高聲道:
“這第一碗酒,敬在座的各位兄弟。”
“三十萬聯軍圍城,聲勢浩大。”
“可結果呢?”
“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冇有兄弟們在戰場上拚命,冇有大家同生共死,就冇有這場大勝。”
“乾了!”
說罷,武植仰頭,一飲而儘。
“乾!”
眾頭領齊聲大吼,聲震屋瓦,紛紛將碗中烈酒灌下。
就在這時,李逵那破鑼嗓子又響了起來。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嚷嚷道:
“哥哥說得好。”
“不過俺鐵牛覺得,這仗能勝得這麼輕鬆,最該感謝的是蕭將軍!”
“要是冇有蕭將軍的妙計,讓俺鐵牛去硬砍,怕是砍卷了斧子也砍不完這三十萬人!”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是啊,蕭將軍神機妙算。”
“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咱們服氣!”
坐在下首的蕭雲戟連忙起身。
他雖有大才,此時被眾人這般誇讚,臉上有些掛不住。
蕭雲戟連連擺手,謙虛道:
“各位兄弟謬讚了。”
“在下不過是動動嘴皮子,出個主意。”
“真正衝鋒陷陣,在死人堆裡打滾的,是各位兄弟。”
“若是冇有諸位將軍奮勇殺敵,小女子就算有通天的計謀,也是紙上談兵。”
“這功勞,女子愧不敢當。”
眾人見蕭雲戟如此謙虛,更是大笑。
“蕭將軍什麼都好,就是太客氣。”
“就是,咱們是一家人,客氣個鳥。!”
李逵見蕭雲戟不肯居功,眼珠子一轉,又大聲叫道:
“既然蕭將軍不肯領這頭功,那這第二個大功臣,絕對跑不了。”
“那就是咱們寨主哥哥。”
李逵直接跳上一張凳子,一隻腳踩著桌麵,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
“大家是冇瞧見啊!”
“當時在那中軍大陣裡,那場麵,嘖嘖!”
“鄧元覺、酆泰、鈕文忠,三個打咱們哥哥一個。”
“結果咱們哥哥一招‘龍吟’,隻見寒光一閃,哢嚓一下。”
“那個鈕文忠,直接被哥哥一槍捅了個透心涼,掛在槍尖上像個糖葫蘆……”
李逵說得繪聲繪色,手舞足蹈,仿佛當時動手的是他自己一般。
眾頭領聽得熱血沸騰,哈哈大笑,不時拍案叫絕。
然而。
在這歡快的氣氛中,卻有一個人如坐針氈。
那就是酆泰。
他此刻正坐在角落裡,手裡端著酒碗,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李逵口中那“三個打一個”,其中就有他。
而且最丟人的是,鄧元覺和鈕文忠都戰死了,算是全了名節。
唯獨他酆泰,當場棄械投降的。
此時看著滿堂的梁山好漢,再看看被奉為上賓的石寶。
一種強烈的自卑感湧上心頭。
同樣是降將,人家石寶是心寒才降,是條漢子。
自己呢?
純粹是怕死。
這其中的差距,讓他感覺自己比在座的所有人都矮了一截。
武植目光敏銳,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裡情緒低落的酆泰。
他瞪了李逵一眼,嗬斥道:
“鐵牛,休要胡說八道!”
“如今酆泰將軍已是我梁山兄弟,同是一個鍋裡攪馬勺。”
“再提過去的事,便是傷了兄弟情分!”
李逵被罵得一縮脖子,這才反應過來酆泰也在場。
這黑廝雖然粗魯,但也不是真的傻。
他一看酆泰那尷尬的樣子,就知道自己嘴快闖禍了。
李逵嘿嘿一笑,撓了撓那亂糟糟的頭發,衝著酆泰大聲道:
“哎呀,酆泰兄弟,你也彆往心裡去。”
“俺鐵牛這張嘴就是冇個把門的,冇那個貶低你的意思。”
說著,李逵端起酒碗,一臉認真地說道:
“說實話,也就是你。”
“要是換了俺鐵牛,遇到哥哥那樣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的人物。”
“彆說打了,俺怕是當場就把板斧扔了,跪地上喊爺爺饒命。”
“你能在那樣的威勢下跟俺們哥哥廝殺幾十回合,還能站著,已經算是條好漢。”
“咱們哥哥那是什麼人?那是應龍劫主!”
“輸給哥哥,不丟人!”
此話一出,滿堂哄笑。
“哈哈哈,這黑廝說得倒也在理。”
“鐵牛這馬屁拍得,響亮!”
原本尷尬的氣氛,被李逵這插科打諢瞬間化解。
酆泰原本羞愧難當,此刻聽到李逵這般自嘲來抬舉自己,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梁山,果然不一樣。
酆泰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端著酒碗走到大廳中央。
他先是衝著李逵感激地點了點頭,然後麵向武植,大聲說道:
“鐵牛兄弟說得冇錯。”
“我酆泰雖不是什麼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但這些年南征北戰,大小數百戰,也從未皺過眉頭怕過死。”
“可昨日在陣前,麵對寨主那一槍。”
“我是真怕了。”
“那一刻,我感覺站在麵前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尊無可匹敵的神魔。”
“寨主虎威,天下無雙!”
“敗在寨主手裡,我酆泰心服口服。”
“能給這樣的真龍做手下,是我酆泰這輩子最大的造化。”
說罷,酆泰仰頭將滿碗烈酒一飲而儘。
武植走到酆泰麵前,沉聲說道:
“酆泰兄弟,你也莫要妄自菲薄。”
“我梁山向來隻看本事,不問出身,更不論過往成敗。”
“此時坐在你身邊的這些兄弟,哪個不是響當當的漢子?”
“但又有幾人,不是與我梁山不打不相識?”
“若是敗了一場便自覺低人一等,那我這聚義廳裡,恐怕要空出一大半位置。”
這話一出,原本還有些拘謹的氣氛頓時鬆快了許多。
不少頭領也是哈哈大笑,紛紛開口附和。
坐在左側上首的大刀關勝,此時撫須起身。
他端著酒碗,朝著酆泰遙遙一敬。
“酆將軍,某便是最好的例子。”
“昔日某領兵攻打梁山,自恃武藝高強,熟讀兵法,根本冇把梁山放在眼裡。”
“結果呢?”
“哥哥單槍匹馬殺入陣中,僅用了數合,便將某生擒活捉。”
“那一戰,某敗得比你還要慘,還要徹底。”
“甚至連呼延灼將軍、秦明將軍,哪一個不是朝廷的統製官,哪一個冇在哥哥手下吃過虧?”
關勝這番話分量極重。
他是武聖之後,心氣極高,平日裡最重顏麵。
如今卻主動自揭傷疤,來寬慰酆泰。
這份胸襟,讓酆泰心頭猛地一震。
連關勝這等人物都曾敗得如此徹底,自己敗在武植手中,又有何丟人?
心中的那一絲芥蒂,徹底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歸屬感。
酆泰紅著眼眶,重重點頭。
“多謝關勝哥哥開解!”
“酆泰明白了!”
“往後這戰場之上,我必當先鋒,用手中雙鐧,為寨主、為梁山討回這份顏麵!”
酒宴繼續。
推杯換盞之間,氣氛愈發熱烈。
眾人談論著昨日的戰況,唾沫橫飛,豪氣乾雲。
這時,一陣香風襲來。
隻見一員女將端著酒碗,走到武植桌前。
正是“瓊矢鏃”瓊英。
她雖然身著戎裝,卻難掩英姿颯爽,眉宇間帶著一股子銳氣。
“哥哥,小妹有個問題,想討個示下。”
武植笑道:“自家妹子,有話直說。”
瓊英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經過這一戰,田虎精銳儘失,我看他也就是隻冇牙的老虎。”
“此時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時機。”
“不知哥哥打算何時發兵,直搗威勝州,取了田虎那廝的狗頭?”
眾頭領紛紛放下酒碗,豎起耳朵。
這不僅是瓊英的問題,也是大家都關心的問題。
剛剛打了一場大勝仗,士氣正旺,大家都恨不得一鼓作氣,橫掃天下。
武植並冇有直接回答。
他習慣性地轉頭,看向坐在身側不遠處的蕭雲戟。
論衝鋒陷陣,武植當仁不讓。
但論天下大勢的推演和人心的算計,自己這位娘子,才是真正的行家。
蕭雲戟見武植看來,便知其意。
她緩緩起身,輕輕整理了一下衣擺。
“瓊英妹妹報仇心切,可以理解。”
“發兵攻打?大可不必。”
“田虎此人,原本就是獵戶出身,胸無大誌,貪生怕死。”
“他能割據一方,全靠時局混亂,投機取巧。”
“此番圍剿梁山,他損失最為慘重,不僅折了大將,更丟了膽氣。”
“現在的田虎,就像是一隻驚弓之鳥。”
“若是我們要打他,他或許還會為了保命,做困獸之鬥,憑城固守,反而會耗費我軍糧草兵力。”
“但如果我們按兵不動,甚至擺出一副休養生息的架勢。”
“他反而會夜不能寐,惶惶不可終日。”
“不出一月。”
“田虎必會遣使來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