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如同驚雷一般,在眾人腦海中炸響。
原來如此。
原來這一切都是局。
這一個月的集結、操練、造勢,全都是演給呂師囊看的。
目的就是為了讓他把所有雞蛋都放進一個籃子裡。
然後,一腳踩碎。
這等心機,這等算計,簡直令人頭皮發麻。
阮小七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讚歎道:
“哥哥,你這招……太高了!”
“那呂師囊現在估計還在做夢,想著怎麼用火船燒咱們呢。”
“結果咱們還冇動,他就先熟了。”
眾人哄堂大笑。
之前的緊張和壓抑一掃而空。
武植看著潤州的方向,目光深邃。
“傳令下去。”
“今晚水軍各部在後方列陣,待火起之後,立刻出擊。”
“痛打落水狗,一個不留!”
眾將齊聲怒吼:
“得令!”
……
夜晚。
江霧彌漫。
潤州城外的江麵上,戰船如林。
呂師囊站在旗艦之上,視察戰艦,叮囑大家小心防備,以免被梁山夜襲。
“報——”
“前方江麵發現梁山水軍蹤跡!”
突然,有探子來報。
呂師囊精神一振,拔劍出鞘。
“來了!”
“傳令各部,準備迎敵!”
“點火船,下水鬼!”
然而,就在他命令剛剛下達之際。
一名士兵突然指著天空,驚恐地大叫起來。
“快看天上!”
“那是什麼?!”
呂師囊眉頭微皺,順著手指方向望去。
隻見漆黑的夜空中,竟憑空多出了無數星辰。
那些“星辰”閃爍著橘黃色的光芒,並非固定不動,而是順著風勢,正向著潤州水寨飄來。
起初隻是數十點,轉眼間便成了數百點。
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仿佛整條銀河傾瀉而下。
呂師囊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那不是星星。
那是燈火。
可是,燈火怎會飛在天上?
若是孔明燈,絕無這般巨大,更無這般整齊的陣列。
隨著光點越來越近,借著那火光,眾人終於看清了那是何物。
一個個巨大的球體,下方懸掛著吊籃,宛如天神下凡的座駕。
龐大的陰影投射在江麵上,帶給人一種窒息的壓迫感。
呂師囊瞳孔驟然收縮。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猛然想起了什麼。
前些日子,有細作從荊南傳回消息,言說梁山打破紀山,乃是武植設壇作法,召喚九天神雷轟碎了城池。
當時聽到這個消息,呂師囊隻覺荒謬透頂。
他乃是一方統帥,豈會信這等怪力亂神之說?
隻當是梁山故弄玄虛,以此動搖軍心。
或者是前線敗將為了推卸責任,編造出來的借口。
可如今,看著頭頂那違反常理的巨物,那個荒謬的念頭再次浮上心頭。
莫非……
這就是傳說中的神兵天降?
這就是那所謂的九天神雷?
不待他多想,那些巨大的火球已然飄臨水寨正上方。
高度極低,幾乎能看清吊籃中攢動的人影。
片刻後。
吊籃之中,一個個黑乎乎的壇子被拋了出來。
壇口冒著火星,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死亡的拋物線。
如同下餃子一般,墜向密集的船陣。
第一顆炸彈落在了左翼的一艘蒙衝艦上。
隻聽一聲沉悶的破碎聲。
猛火油飛濺開來。
緊接著,火光衝天而起。
這一聲,仿佛是地獄開啟的信號。
下一瞬,無數的壇子、炸彈傾瀉而下。
“轟!”
“轟!!”
“轟!!!”
劇烈的爆炸聲接二連三地響起,瞬間連成一片。
江麵沸騰了。
那並非普通雷火,而是梁山秘製的震天雷,混雜著猛火油。
爆炸產生的氣浪,直接將甲板上的士卒掀飛數丈之高。
肢體橫飛,血肉模糊。
木屑伴著火光四散飛濺,如同奪命的暗器。
呂師囊引以為傲的鐵桶陣,此刻成了最大的催命符。
戰船排列得太過密集。
一旦起火,根本無處閃避。
一艘船著火,瞬間便是連燒一片。
原本準備用來對付梁山的火船,此刻被從天而降的火油引燃,反而成了炸毀己方主力戰船的元凶。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
刹那間,潤州水寨化作一片修羅火海。
淒厲的慘叫聲響徹雲霄。
無數身上著火的士卒哀嚎著跳入江中。
然而,噩夢並未結束。
猛火油浮於水麵而不滅。
江水之上,同樣燃燒著熊熊烈火。
跳水的士卒剛一露頭,便被烈焰吞噬,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焦炭沉入江底。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和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呂師囊呆若木雞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的雙手在劇烈顫抖。
完了。
全完了。
他苦心經營的水師,甚至連敵人的麵都冇見到,就要全軍覆冇。
這是什麼仗?
這根本就是單方麵的屠殺!
天上的轟炸還在繼續。
吊籃裡的梁山士卒仿佛不知疲倦,不斷地投擲著死亡。
他們不需要瞄準。
因為下方的目標實在太大了,閉著眼睛扔都能砸中。
旗艦周圍的幾艘護衛艦接連爆炸。
巨大的衝擊波震得樓船劇烈搖晃。
“大人!快撤吧!”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幾名親衛衝上前,死命地拉扯著呆滯的呂師囊。
撤?
往哪裡撤?
江麵上全是火,全是殘骸。
鐵鎖橫江,船隻根本動彈不得。
更可怕的是,那些水鬼營的死士。
他們潛伏在水下,原本是為了鑿梁山的船。
如今江麵大火,燒得江水滾燙。
這些精銳水鬼,就像是下了鍋的餃子,活生生被燙死、悶死在水裡。
屍體一個個浮了上來,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直到這一刻,呂師囊才真正體會到了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在方臘麵前誇下的海口。
想起了自己對梁山的輕蔑。
此刻看來,自己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那武植,根本不是人。
他是魔鬼!
是從地獄爬出來索命的魔鬼!
“轟隆!”
一聲巨響就在耳邊炸開。
旗艦的桅杆被炸斷,帶著熊熊烈火轟然倒塌,砸死了一片親兵。
呂師囊被氣浪掀翻在地,頭盔滾落,狼狽不堪。
他在親兵的攙扶下踉蹌爬起,臉上滿是煙灰與鮮血。
此時的他,哪裡還有半點威風。
“走……走小船!”
“棄船!上岸!”
呂師囊聲嘶力竭地吼道。
在親兵的拚死護衛下,呂師囊跨過滿地的屍體,跳上一艘快艇。
此時江麵上亂作一團。
到處都是著火的船隻在無序地碰撞。
到處都是絕望的呼救聲和詛咒聲。
有人試圖爬上呂師囊的快艇,卻被親兵無情地揮刀砍斷手指,跌回火海。
人性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隻有求生的本能。
天上的熱氣球似乎扔光了彈藥,開始緩緩飄向遠處。
但留下的火種已經足夠。
整個潤州江麵,已經被點燃。
這場大火,足足燒了大半夜。
江水都被染成了紅色。
曾經不可一世的江南水師,如今隻剩下無數焦黑的木頭架子,在江麵上沉浮。
五萬精銳,十停去九。
僥幸逃回岸上的,不過寥寥數千人,且個個帶傷,魂飛魄散。
呂師囊癱坐在岸邊的泥地上,看著江麵上的煉獄景象,雙目無神。
他知道,江南的屏障,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