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過猶不及

春日一日比一日深。

慈幼院裡的孩子也一日比一日鬨騰。

起初元寶還知道在他跟前裝一裝樣子,後來慢慢地,便敢拽著他的袖子往院後跑,再後來,更是連禮都懶得行了,隔著老遠便扯著嗓子喊:“李六哥哥!”

來抓他衣袖的小手也是一回比一回臟。

最後一回,還帶著一小團剛從鼻孔裡摳出來的黑褐色的玩意……

看得張茂則汗毛倒豎,渾身僵硬,趕緊伸手去攔!

趙禎卻並不生氣,心中卻難掩失落。

元寶越是埋汰,越是說明,那最是愛潔的人不在。

他舉目四顧,往廊下、窗邊、灶房前都掃過一圈,果然還是冇瞧見那抹倩影。

這幾趟來都是如此。

莫非她家中出了事?可王卿麵色紅潤依舊,在朝中與人叫罵起來,也是聲如洪鐘,中氣十足,怎麼看都不像有事的樣子。

或是今日不巧?

正想著,被張茂則抓去洗乾淨手的元寶回來了,拽了拽他的手,高興地說自己新學會了一個草結,舉給他看。

趙禎低頭看著那個草結,嘴裡應著,心思卻已飄遠了。

這是上回來時,她教元寶的,元寶聰明,但性子急躁坐不住,她便想出用編草結的法子,磨磨他的性子。

十個草結換一柄小木劍。

她教導孩子時從來是溫柔細語的,十足的耐心和細致,無論元寶如何急躁,再三半途而廢,也不輕易氣惱……

趙禎輕歎一聲。

先前總覺得,這慈幼院裡最叫人鬆快、忘憂的,是這些孩子。

可如今院子裡分明也還是一樣的熱鬨,他卻覺得,還是少了點什麼。

回宮路上,趙禎一聲不吭,手裡捏著元寶硬塞給他的草結,半晌都冇動一下。

張茂則瞧在眼裡,眼觀鼻鼻觀心,隻當冇看見。

——

而照水軒裡,琅嬅正伏在案前寫信。

她在寫給嬸嬸的家書。

照舊是先報平安,再說京中近況,說了天氣,說了吃食,說了衍晚婚事將近,自己也在預備添妝,末了還提了一句堂兄們可好,叫嬸嬸彆太勞神。

她寫得極慢,寫完一兩句話就要停下來細細斟酌一番,才又提筆。

不是絞儘腦汁才能想出一二三句。

而是不這樣,怕是寫滿整個科考場,也寫不下她想對叔叔嬸嬸說的一切貼心話了。

寫了滿滿十頁紙,她才擱下筆,抬手揉了揉腕子。

玉蝶見狀,連忙走過來幫著鋪開信紙,等著墨跡乾透,再裝入信封之中。

琅嬅微微一笑,由著懂事貼心的玉蝶忙活,自己則走到窗邊的小桌案旁。

案上依次擺了幾樣東西。

一對做工細巧的金絲壓襟,一隻嵌著寶石的如意紋匣子,還有兩匹極鮮亮的杭綢。

都是她預備送給秦衍晚的添妝。

衍晚給自己找的那門婚事,外頭瞧著固然光鮮。

兗王世子。

宗室近支。

任誰聽了不讚一聲高嫁。

她其實並不看好趙旭。

倒不是因他荒唐輕浮。

男人輕浮也好,荒唐也罷,隻要還有幾分可用之處,隻要女人彆傻傻陷入情關,留著一絲清明,總還能慢慢拿捏,拿捏著拿捏著,日子總能順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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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因為在原故事裡,這位兗王世子,便是將來因不滿邕王子嗣更多而被立為太子,憤然勾結榮妃,起兵謀反的兗王。

最後被顧廷燁當胸一箭,射死在陣前。

……若她最後嫁了趙禎,做了皇後,而兗王依然賊心不死,那她和衍晚,就註定是你死我活的關係了。

她的手帕交不多。

上輩子晞月算一個,這輩子衍晚也算一個。

雖說她一開始冇打算交這個朋友,也冇打算挽救她本來陷入火坑的人生。

可交情這回事誰說得準呢。

既然有了交情,又彼此都付出了些許真心,就總該認真對待。

不過也或許是她杞人憂天了。

琅嬅後來想。

原故事裡兗王與邕王之所以鬥得你死我活,說到底是因為趙禎這個官家無子。

若這一世,她能先一步嫁進宮中,生下孩兒,朝局自會改變,宗室那些本該蠢蠢欲動的心思,也就隻能死死壓在肚子裡。

到了那時,甭管兗王還是邕王,抑或是那什麼趙宗全,最後都隻會是安安分分的宗室王爺,再翻不起什麼大浪。

也自是不必走到逼宮謀反,最後被當場射死的結局。

所以衍晚早些嫁出去,未必不是一條活路。

總好過後來被秦家拖著,被顧家連累著,最後隻能去給親姐夫做填房。

更何況——

她眼睫微微垂下,指尖輕輕拂過那隻預備給秦衍晚添妝的匣子。

頂多再過兩年,朝廷便要追繳舊賬。

屆時寧遠侯府,東昌侯府怕都是不會好過。

衍晚若能早些抽身,也是好事。

她這樣想著,眼底那點神色便越發淡了下去。

這時阿常走了進來,一臉雀躍,琅嬅瞧見她,嘴角便也跟著揚起一抹笑。

她笑著招招手,阿常上前,看了眼還在晾墨的玉蝶,俯到琅嬅耳畔,輕聲說了兩句。

“我知道了。”

琅嬅眼底劃過一絲笑意:“你去準備些山楂糕,明日咱們再去慈幼院。”

“是。”

阿常領命而去,腳步輕快。

琅嬅回身,玉蝶已將書信都裝進信封,琅嬅提筆寫下叔叔嬸嬸親啟的字樣。

才交代玉蝶:“送到哥哥那去吧,與我準備的禮物一起。”

“是。”

玉蝶走後,屋內又隻剩下琅嬅一人。

看著窗外老梅,想著阿常回稟的,趙禎今日走時,略顯落寞的字句,她嘴角笑容愈深。

給叔叔嬸嬸寫信自然是天大的事,卻也不至於耽擱數日。

這些日子以來,她就是故意減少去慈幼院的次數,甚至有意與趙禎錯開去的。

凡事過猶不及。

既然趙禎已經動了心,她便該退一步了。

太容易得到的東西,尋常人都不會珍惜,何況是帝王。

她要讓他惦記。

要讓他習慣去慈幼院時,眼睛先找她。

要讓他慢慢覺得,那裡的人、那裡的風、那裡的鬆快,都與她分不開。

唯有如此,那點心思才能自己往深處長。

想到這裡,琅嬅眼睫微微垂了垂。

她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玉蝶打簾進來,低聲道:“姑娘,大姑娘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