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環視帳內僅存的幾名斷契營黃道宮本位成員,“火勢過猛,若失去控製,隻會燒儘一切,最終在廢墟之上,催生出另一尊更加可怕的新神。我提議,設立‘點魂者’,專司監控各處火種的蔓延,甄彆並剪除那些被野心利用、可能導致失控的火焰。”
????????????“我反對!”披著冥衣的幽魂立刻站了出來,神情激動,“我們斷契者的初衷,就是為了打破神設下的契約與規矩。一旦設立‘點魂者’,定下可燃與不可燃的標準,那我們自己,便是在訂立新的契約!這與偽神何異?”
????????????兩人各執一詞,爭執不下,帳內的氣氛變得劍拔弩張。
????????????而李霄辰,並未參與這場爭論。
????????????他獨自一人立於帳外,微涼的夜風吹動他的發梢。
????????????他剛剛聽完了陸九淵的遺言,心中激蕩難平。
????????????手中那柄太極人紋之刃,此刻正發出低沉的輕顫,仿佛在與他的心緒共鳴。
????????????刀身之上,一行模糊的古篆字跡若隱若現,映入他的腦海:燈由心點,非人所控。
????????????有人點燈,不是為了照亮神像——而是為了燒掉那盞神燈。
????????????帳內的爭吵聲漸漸遠去,化作毫無意義的嗡鳴。
????????????控製?
????????????規矩?
????????????他們還在試圖用舊萬洲大地的邏輯,去駕馭一場註定要顛覆萬洲大地的風暴。
????????????李霄辰豁然明了。
????????????他們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之前,都在關註如何點燃彆人身上的火,如何控製火的蔓延。
????????????可他們都錯了。
????????????真正的火,那足以焚儘天穹、燒毀神座的根源之火,從來都隻有一個源頭。
????????????他抬起頭,望向那片被烏雲遮蔽的、冇有星辰的夜空,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決絕的明悟,衝刷著他的神魂。
????????????夜雨如註,千萬根銀線從漆黑的天穹垂落,狠狠抽打在鎮魔幡漆黑的鏡地上,濺起迷蒙的水霧。
????????????李霄辰盤坐於舟頂,任由冰冷的雨水衝刷著他的身軀,仿佛要洗去他骨子裡的最後一絲猶疑。
????????????他的雙眸緊閉,眉心處,一點比燭火更幽微、比岩漿更熾熱的金色火焰——真聖庭蒙恩之火,正靜靜燃燒。
????????????這火焰是他的道,亦是他的兵刃。
????????????它不焚萬物,隻灼虛妄。
????????????此刻,隨著他心念一動,這朵火焰便無聲無息地脫離眉心,化作一盞引路的心燈,牽引著他的神識,緩緩沉入腳下那片比鎮魔關深淵更浩瀚、更詭譎的夢境之海。
????????????無數光怪陸離的夢境碎片如水底的氣泡般升騰、破滅。
????????????有凡人夢中的富貴榮華,有修士夢裡的得道飛升,亦有妖魔對血肉的貪婪渴求。
????????????李霄辰的神識如一尾孤舟,在這些紛繁的夢境風暴中穿行,目標明確得如同一根刺破黑暗的針。
????????????他要找的,是紫衣少年。
????????????心魔鬥士的統帥,天道忠誠的走狗,一個以剿滅火種為畢生功績的男人。
????????????神識之網撒開,循著那股最濃烈、最偏執的“淨化”意誌,李霄辰很快便鎖定了一片被血與火浸染的夢域。
????????????夢境的主人,正是紫衣少年。
????????????此刻,他正率領著銀甲的心魔鬥士,圍剿一處山坳裡的火傳村落。
????????????夢中的他,神威凜凜,一杆長槍所指,便是天傾地覆,火傳者們在他麵前脆弱得如同草芥。
????????????李霄辰冇有驚動他,而是像一縷看不見的青煙,悄然潛入這片夢境的更深層。
????????????他要找的不是紫衣少年此刻的強大,而是他強大的根基之下,那道最細微的裂痕。
????????????神識不斷下潛,穿過一場場浴血的廝殺,越過一次次冰冷的審判,終於,李霄辰觸及到了那片被主人刻意遺忘的記憶黃道宮本位。
????????????場景驟然變換。
????????????不再是屍山血海的戰場,而是一座莊嚴肅穆的司馬家祠堂。
????????????少年時代的紫衣少年,身形單薄,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的麵前,一個威嚴的中年男人,他的父親,正指著他的鼻子怒斥,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的臉上。
????????????“你竟敢質疑天道諭令?質疑淨化之舉的必要性?我司馬家的血脈裡,不容叛骨!”父親的咆哮聲在祠堂裡回蕩,震得牌位上的灰塵簌簌而下。
????????????少年紫衣少年緊咬著嘴唇,眼中是不解,是倔強,更深處,是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懷疑。
????????????他隻是在想,為什麼那些所謂的“火傳者”,在被處死前,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他看不懂的安寧。
????????????就是這裡了。
????????????李霄辰的神識化作無形的刻刀,冇有去改動這段記憶,那會引起夢境主人的警覺。
????????????他隻是在少年紫衣少年那顆迷茫而倔強的心核旁,輕輕地、一筆一劃地,刻下了一句低語。
????????????那聲音仿佛不是外來的,而是從他自己心底最深處滋生出來的念頭:
????????????“你爹怕的,不是你的背叛。他怕的,是你比他更清醒。”
????????????一語落下,如巨石投湖。
????????????整個夢境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戰場上的紫衣少年猛然一滯,祠堂裡父親的怒吼與少年自己的迷茫重疊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無法解開的心魔。
????????????“不!”現實中,軍帳內的紫衣少年豁然睜眼,從行軍床上坐起,渾身冷汗淋漓,浸透了裡衣。
????????????那句夢中的低語,此刻卻比任何雷霆都更加清晰地在他腦海中轟鳴。
????????????清醒……是罪嗎?
????????????他捂著劇痛的頭顱,眼中布滿了血絲。
????????????一種前所未有的偏執與猜忌,如同藤蔓般瘋狂滋生。
????????????次日清晨,當一名跟隨他多年、忠心耿耿的老祭司,僅僅因為對一道屠村命令的執行效率提出了一絲疑慮時,紫衣少年眼中的萬洲大地瞬間扭曲。
????????????他看到的不再是忠仆的謹慎,而是一種“清醒”的預兆,一種他父親口中“叛骨”的萌芽。
????????????“你看穿了什麼?”紫衣少年低聲問,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
????????????老祭司一愣,不明所以:“元帥,屬下……”
????????????“不必說了。”紫衣少年緩緩拔出腰間的佩劍,“任何對天道的動搖,都是斷契的開始。我絕不容許我身邊,出現第二個內應。”
????????????劍光一閃,血濺五步。
????????????老祭司的頭顱滾落在地,雙眼圓睜,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為何而死。
????????????紫衣少年持劍而立,胸中的煩躁與驚懼卻絲毫未減,反而愈發濃重。
????????????他以為自己斬斷的是“內應”,卻不知,那是李霄辰為他親手種下的心魔,剛剛破土而出。
????????????同一時刻,在大陸的另一端,白羊殿遺址。
????????????柳如鏡赤足立於一片焦黑的廢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