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漸散,日頭從東邊城樓上升起來,宿香館門前那兩盞還未熄的紅燈籠照得發白。

“快,都給咱家快點!”

大太監福喜,正帶著懸鏡司緹騎和城衛軍浩浩蕩蕩穿過長街。

沿途百姓紛紛避讓,商鋪夥計手忙腳亂地收起門板,街角幾個賣早點的攤販連爐子都來不及滅便推著車躲進巷子裡。

整條街在短短半盞茶功夫內清得乾乾淨淨,隻剩下馬蹄聲和甲葉碰撞的錚鳴在青石板上回蕩。

此時,雲侯的馬車跟在後麵,老夫人攥著拐杖的手指節發白,時不時掀開車簾朝外看一眼。

“雲侯,你說軒兒會不會……?”

“母親,慎言!”

雲侯靠著車壁閉目養神,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軒兒昨夜從宮裡宴會後離開,若他真的做了什麼事兒,在宴會席上有太多機會了,所以這件事兒,絕不會是軒兒做的。”

話雖然這麼說,可微微顫動的眼皮暴露了他的心緒。

此時,雲錚縮在角落裡不敢出聲,雲川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塞進車縫裡——他背上棍傷未愈,這一路顛簸疼得齜牙咧嘴,卻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馬車停在宿香館門前時,懸鏡司的人已經帶人把整座樓圍了個水泄不通。

“公公,昨夜接到封鎖令後,屬下立刻帶人圍了宿香館,保證冇人離開!”

這時候,守在這裡的城衛軍百戶快步上前,單膝跪地稟報。

“守在這裡,冇進去搜一搜?”

“公公,這宿香館背後有著皇家的背景,而且從昨晚開始,內閣的徐大人就一直在此宴飲,屬下不敢擅自入內搜查,便帶人守在前後門,不過公公放心,絕對一隻蒼蠅也冇放出去過。”

“廢物!”

福喜大太監眯起那雙橘皮臉上的眼睛,“你剛才說活,哪個徐大人?”

“回公公,是內閣次輔徐文昭徐大人。”

福喜臉上的褶子抽了抽。

內閣次輔,正二品,文臣中數得上號的人物,更要命的是這位徐文昭還有個身份——太子太傅。

名義上可是太子的老師,未來帝王的師承,那可是乾元朝的清流之首。

朝中多少禦史言官都出自他門下。這老家夥一向看閹宦不順眼,若是撞在他手裡,少不得又要被參一本“閹人乾政”。

“就他自己,還是帶了什麼人?”

“徐大人昨夜宴請幾位同僚,還有江南來的幾位士紳,席間還叫了幾個姑娘陪酒,一直喝到四更天才歇下,此時還在後院暖閣裡休息。”城衛軍小心翼翼的說道。

“哼!”

福喜沉吟片刻。

換做平日,他斷然不願去招惹徐文昭,可今日這事關係到陛下親口交代的差事。

昨夜闖宮之人必是修士,而卻此時身上中了國運詛咒,若真是雲侯世子,此時必然躲在宿香館中療傷,隻要能搜到人,便是鐵證。

到時候,就算是徐文昭也護不住忠勇侯府。

“進去搜。”

福喜一狠心,揮手說道:“告訴他們,咱家現在是奉旨辦差,徐大人若有不滿,讓他找陛下去說。”

宿香館的大門被猛地推開,懸鏡司緹騎魚貫而入。

大堂裡的老鴇和龜公嚇得縮在櫃臺後麵,幾個還未離開的客人也被從房裡趕出來,衣衫不整地蹲在角落裡。

樓裡那些還未睡醒的姑娘們,更是被嚇的驚叫連連,有的連外衣都冇披就被攆到了院子裡。

“誰這麼大膽,在我宿香館鬨事兒?”

孔太真從二樓緩緩走下來,站在樓梯中段,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麵長裙,外罩一件青灰色紗衣,頭發隻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著,臉上不施粉黛,清冷得像霜降後的第一場雪。

樓下懸鏡司的人這般吵鬨,卻在她臉上卻看不出什麼慌張,隻是微微蹙著眉。

“呦,原來是孔掌櫃!”

福喜一雙眼中,泛著眼白上下打量著孔太真。

“哼,這位公公,我宿香館是正經的掛牌營生,每年稅銀一分不少交給京都府,您這一大早帶兵闖進來,是不想讓我們做生意了嗎?到底要查什麼?”

“哪裡!哪裡!”

福喜仰頭打量著她。

這女人他見過,宿香館的東家,在京都權貴圈子裡頗有些名聲,卻極少拋頭露麵。

據說背後勢力極大,甚至和宮裡貴人都有千絲萬縷的聯係,可具體是誰,連他的眼線也冇查出來。

“孔掌櫃,咱家奉旨搜查闖宮欽犯。”

福喜尖著嗓子說道,“昨夜有修士入宮行刺陛下,身負重傷,咱家要搜查整個城北,您宿香館人多眼雜,萬一這人藏在你這裡,那可就不好交代了。”

“孔老板,你若是識相,就把樓裡所有人都叫出來,讓咱家一一過目。”

“你說什麼?”

孔太真慢慢走下樓梯,在福喜麵前三步處站定。

她比福喜高出一個頭,此時微微垂著眼簾看他,目光裡冇什麼情緒,卻讓福喜莫名覺得脊背有些發涼。

“福喜公公?”

孔太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堂。

“宿香館在京都開了十二年,接待過的客人從皇親國戚到內閣閣老,從邊關大將到江南富商,三教九流無所不有。可從來冇有人敢在宿香館裡搜客人的房。”

“那今日可就有了!”

福喜冷笑一聲,從兜裡掏出一塊金牌喝道:“聖喻,昨日賊人夜闖皇宮,意圖行刺,著懸鏡司緝拿飛賊,擅敢阻攔者,殺無赦!”

在場的人嚇了一大跳,紛紛拱手跪下。

孔太真側頭看了一眼被推搡到角落裡的幾個客人,聲音沉了幾分:“好,今日公公奉旨辦差,民女不敢阻攔。”

“可公公最好想清楚了,您這一搜,搜的是宿香館的臉麵,打的可是這樓裡所有客人的臉麵。徐閣老就在後院休息,您要搜,先從閣老大人那裡搜起吧。”

福喜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這女人,直接拿徐文昭來壓他。

偏生他還真不能硬來,徐文昭那個老東西,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昨夜和他一起宴飲的還有江南來的幾個大士紳,手裡握著財庫和糧道,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若是把他們得罪狠了,這些人聯名遞一封折子上去,伴君如伴虎,就算陛下想保他,也得讓他吃些苦頭才能給這些人交代。

“孔老板說笑了。”福喜乾笑一聲,“咱家隻是奉命查案,得罪之處,改日再登門賠禮。不過這樓裡的人,還是得一個個看過去。來人,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裡來。”

懸鏡司的緹騎正要上樓,後院方向突然傳來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怒喝。

“混賬東西,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