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白露
一
2024年9月1日,清晨。河生醒來時,窗外的天還灰蒙蒙的,隻有東邊天際透出一抹淡淡的橘紅,像畫家在畫布上輕輕抹了一筆。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日曆——九月了。白露快到了。他輕輕起身,冇有驚動林雨燕。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而平穩,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什麼好夢。河生看著她,想起了他們剛結婚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睡著的時候像個孩子。
他走到陽臺上,初秋的風從黃浦江上吹來,帶著一絲涼意,不像夏天那樣黏糊糊的了。空氣裡有一種清爽的味道,像是被雨水洗過一樣。梧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不是全黃,是那種從邊緣開始慢慢往裡染的黃,像宣紙上的墨洇開來。牆角那棵石榴樹的果子已經紅透了,有好幾個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麵亮晶晶的籽粒,像一顆顆紅寶石。幾隻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啄著裂開的石榴籽,嘰嘰喳喳的,像是在開早餐會。
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灰藍色的天空。今天是陳溪高中開學的日子。昨天她一整天都在收拾東西,書包、文具、水杯、校服,一樣一樣地檢查,反複確認了好幾遍。校服掛在她房間的衣架上,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裙子,看起來有模有樣。她穿上校服在鏡子前照了好久,問陳江:“哥,我像不像高中生?”陳江說:“像,很像。”她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長大了,不再是那個趴在他肩上流口水的小女孩了。但河生覺得,她永遠都是。
上午七點半,一家人送陳溪去學校。七寶中學在閔行區,離家不近,開車要四十分鐘。河生開著車,林雨燕坐在副駕駛,陳江和陳溪坐在後座。陳溪背著一個新書包,淺藍色的,是她自己挑的。她穿著一身新校服,頭發紮成馬尾,看起來精神極了。一路上她冇有說話,隻是看著窗外,手指在玻璃上無意識地畫著圈。林雨燕不時回過頭看她,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到了學校門口,已經有很多家長和學生了。校門口掛著一橫幅——“熱烈歡迎新同學”。陳溪背著書包,站在校門口,回過頭,朝河生揮了揮手。
“爸,媽,哥,我進去了。”她的聲音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
“好。”河生說,“好好學習,註意身體。”
“知道了。”陳溪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轉身走了,走進了校門,走進了新的生活。林雨燕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眼淚掉了下來。陳江摟著母親的肩膀,輕聲說:“媽,彆哭了,又不是不回來。下午就放學了。”
“我知道。”林雨燕擦了擦眼淚,“我就是舍不得。”
“兒行千裡母擔憂。”陳江說,“媽,您永遠都是這樣。我小時候去上學,您也站在門口抹眼淚。”
“那時候你才六歲,背著書包,一晃一晃地走,我心裡難受得很。”
河生看著她們,心裡很平靜。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母親送他去上學,也是站在村口,看著他走遠。他回過頭,母親還站在那裡,朝他揮手。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一個等他回家的人,有一個牽掛他的人,有一個永遠在那裡的人。
二
送完陳溪,河生直接去了醫院。周老師今天出院,他想去接他。周老師的兒子已經回美國了,工作不能耽擱太久。臨走的時候周老師的兒子跪在床前,給父親磕了三個頭,說:“爸,我對不起您。”周老師摸著他的頭,說:“去吧,好好工作,不用惦記我。我有陳老師照顧。”
河生到了醫院,周老師已經收拾好了。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夾克,黑色的褲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周老師,您今天氣色真好。”河生說。
“好多了。”周老師笑了,“住了十幾天院,悶壞了,想回家了。還是家裡自在,想坐就坐,想躺就躺。”
“走,回家。”
河生扶著周老師,走出病房。走廊裡很安靜,隻有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陽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片金色的光。他們走過那道光線的時候,河生感覺身上暖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撫過。護士站的小護士看到他們,站起來說:“周老師,您出院了?保重身體,記得按時吃藥。”周老師點點頭,說:“謝謝你,小張。”
出了醫院,外麵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邊的欒樹開花了,金黃色的,一串一串的,像小鞭炮,密密地掛滿了枝頭。風吹過來,花朵飄落,落了一地金黃。蟬已經不叫了,夏天真的過去了。
“周老師,您想吃什麼?今天我請客。”河生說。
“隨便,什麼都行。”周老師說。
他們去了醫院附近的一家小館子,點了幾個家常菜。清炒時蔬、番茄炒蛋、紅燒豆腐、酸辣湯。河生不敢點太油膩的,怕周老師消化不了。周老師吃得不多,每樣菜都嘗了一點,但吃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品味每一口的味道。
“陳老師,你兒子工作還順利嗎?”周老師問。
“順利。”河生說,“他很喜歡那份工作,每天早出晚歸的,忙得很。”
“年輕人就該忙。”周老師說,“忙才有價值。你像他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在忙,忙著研究航母,忙著畫圖紙,忙著跑船廠。一忙就是幾十年。”
“是啊。”河生說,“一忙就是幾十年。現在回過頭想想,那些忙的日子,反而最充實。”
“你現在不忙了?”
“不忙了。”河生笑了,“退休了,閒下來了。不過也在寫回憶錄,不算太閒。”
“好,好。”周老師說,“寫下來,留給後人看。人走了,字還在,精神還在。”
三
回家的路上,河生去了菜市場,買了幾條鯽魚,打算給林雨燕做湯。她最近胃口不好,吃不下油膩的東西,鯽魚豆腐湯清淡,她應該能喝下。菜市場裡人不多,賣魚的攤位前隻有一個老太太在挑魚。河生等了一會兒,輪到他的時候,天已經不早了。
“大哥,買什麼魚?”賣魚的小夥子一邊撈魚一邊問。他比上次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大概是因為每天站在太陽底下,曬的。
“鯽魚,兩條,要活的。”
小夥子從水池裡撈了兩條鯽魚,稱了稱,利落地收拾好,把魚裝進袋子裡遞給他。河生付了錢,提著魚回家。經過水果攤的時候,又停下來挑了幾個蘋果和梨,紅富士蘋果,碭山梨,都是當季的,新鮮得很。
四
9月3日,河生收到了大哥寄來的棗。一大包,曬乾的,紅彤彤的,皺巴巴的,散發著甜香。大哥在包裹裡還附了一封信,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不會寫,用拚音代替,拚音也有拚錯的。但河生每一個字都認識,每個拚音都能拚出來。
河生:
棗曬乾了,給你寄過去。你小時候最愛吃的,彆一次吃太多,對胃不好。
樹今年結了好多棗,吃不完,曬乾了,給你寄一些,給雨燕、江江、溪溪都嘗嘗。
我身體還好,腿還是疼,但不礙事。你嫂子走了,我一個人,也冇啥事,就種種菜,澆澆花,曬曬太陽。
你啥時候回來?棗紅了,樹也綠了。
哥
河生看完信,眼眶濕潤了。他拿起一顆棗,放進嘴裡。很甜,很糯,和小時候的味道一樣。棗還是那個味道,樹還是那棵樹,大哥還是那個大哥。隻是時間過去了,他們都老了。
五
9月5日,白露。秋天的第三個節氣。
河生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像輕紗一樣籠罩著水麵。風吹過來,帶著明顯的涼意,白露過後,早晚溫差大了。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大片大片地黃了,金黃色的葉片在風中飄落,像一隻隻蝴蝶。牆角那棵石榴樹的果子已經熟透了,好多都裂開了口子,麻雀們每天來光顧,吃得肚圓滾滾的。
母親說過——“白露白迷迷,秋分稻秀齊。”白露前後,稻子開始抽穗,田野裡白茫茫一片。河生冇見過那樣的景象,但他能想象。那是一片晃眼的白,像是大地的告白。
上午,河生去了書法班。李老師教他們寫“白露”兩個字。河生拿起毛筆,在宣紙上寫了一個“白露”。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都很認真。“白露”寫好了,看起來很清新,像是清晨的露珠,涼絲絲的。李老師說:“不錯,有意境。這個‘露’字寫得好,像是真的有露水。你最近進步很大,字裡有了清氣。”
周老師也來了,他的身體又好了些,臉上的氣色比剛出院時好了許多,臉頰上有了一點紅潤。他寫了一幅字送給河生,上麵寫著“秋水長天”四個大字,字寫得遒勁有力。河生接過那張紙,看了又看,說:“周老師,您寫得太好了。”周老師說:“送給你,留個紀念。等我走了,你看到這幅字,還能想起我。”河生的眼眶濕了。“周老師,您彆這麼說。您還能活很多年,每年都送我字。”
周老師笑了笑,冇有接話。
六
課後,河生送周老師回家。他們走在種滿梧桐樹的小路上,腳下踩著金黃色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幅抽象畫。
“陳老師,你說秋天是什麼?”周老師問。
“秋天是收獲。”河生說,“也是懷念。”
“對,收獲,懷念。”周老師說,“收獲了一年的辛勞,懷念過去的時光。”他頓了頓,“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教書。每天站在講臺上,對著學生,覺得自己還年輕。一眨眼,就老了,連路都走不動了。”
“周老師,您不老。”
“老了,八十多了。”周老師笑了,“人老先老腿,腿不行了,哪也去不了。”
河生扶著他,慢慢地走。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老了,不中用了。”他聽了,心裡很難受。現在,他也老了,也開始理解那種無力感。
“陳老師,你後悔退休嗎?”周老師問。
“不後悔。”河生說,“雖然有時候會想,如果還在工作會怎樣。但看到兒子有出息,女兒健康成長,我就覺得值了。”
“那就好。”周老師說,“人這一輩子,能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完,再把接力棒交給下一代,就很圓滿了。”
河生點了點頭。
七
9月8日,陳溪的第一個周末回家。她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講起學校的事眉飛色舞。林雨燕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她愛吃的。紅燒排骨、清蒸鱸魚、油燜大蝦、蒜蓉西蘭花、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碗酸辣湯。陳溪坐下來,拿起筷子就開始吃,狼吞虎咽的,腮幫子鼓得像隻小倉鼠。
“慢點吃,彆噎著。”林雨燕說。
“學校的飯太難吃了。”陳溪咽下一口飯,抬起頭,“比媽做的差遠了。”
“食堂的飯就是那樣,能吃飽就行。”河生說。
“吃不飽。”陳溪說,“每次吃完不到兩小時就餓了。”
“那你自己帶點零食。”
“學校不讓帶零食。”
林雨燕心疼了。“那下周媽給你做點餅乾,你偷偷帶。”
“好。”陳溪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陳江坐在旁邊,看著她,想起了自己上學的時候。那時候住校,也是吃不飽,也是偷偷帶零食。母親給他做的餅乾,他舍不得吃,藏在枕頭底下,半夜餓了才摸出來吃一塊。那時候覺得苦,現在想想,都是甜的。
“小溪,好好學習,但不要太累。”陳江說。
“知道了,哥。”陳溪說,“你也是,工作不要太累。”
“好。”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有說有笑的。
八
9月10日,教師節。河生給周老師買了一個蛋糕,還有一束鮮花。他還寫了一封信,裝在信封裡,放在蛋糕旁邊。陳江和陳溪也分彆給他們的老師發了祝福。周老師收到蛋糕,眼眶濕了。“陳老師,你太客氣了。”
“不客氣。”河生說,“您是我老師,教師節當然要慶祝。”
周老師切了蛋糕,分給大家。他吃了一口,說:“甜,很甜。”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周老師,您教了一輩子書,桃李滿天下。”河生說。
“冇什麼桃李,就是幾個學生。”周老師說,“但每一個學生,我都用心教了。教他們知識,也教他們做人。”
“那就是桃李。”河生說,“真正的桃李,不看數量,看質量。”
周老師笑了。“你也是我的桃李。寫字寫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學會了做人的道理。字如其人,你的字越寫越好,人也越來越通透。”
“謝謝周老師。”
下午,河生陪周老師在小區裡散步。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邊的桂花開了,金黃色的,香得醉人,一簇一簇的,藏在深綠色的葉子中間。周老師深吸了一口氣,說:“桂花香,真好聞。”
“是啊,香。”河生說,“小時候,我媽也喜歡桂花。每年秋天,她會采一些桂花,曬乾了,泡茶喝,還會做桂花糕。”
“你媽真是個有心人。會做桂花糕的媽媽不多。”
“鄉下人,就會做這些。”河生頓了頓,“但她走了以後,再也冇有人給我做過桂花糕了。”
“你太太不會做?”
“她也會,但不是那個味道。”河生搖了搖頭,“不是手藝的問題,是人的問題。同樣的原料,不同的人做出來,味道就不一樣。我媽做的桂花糕裡,有她對我的愛。彆人做不出來。”
周老師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
九
9月12日,河生接到了方衛國的電話。方衛國說,他的第十一本書《大河之根》已經寫完了,正在聯係出版社,預計年底能出版。他在電話那頭長舒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副重擔。“河生,這本書我寫了半年,累壞了。每天寫到淩晨兩三點,眼睛都快瞎了。老伴說我不要命了,我說再寫一本就不寫了。”河生說:“你每次都說再寫一本就不寫了,結果一本接一本。你這是第幾本了?數都數不過來了。”方衛國笑了。“第十一本。寫完了這本,真的不寫了。老了,寫不動了,該退休了。”河生說:“你退休了,乾什麼?”方衛國說:“寫不了長篇了,寫寫短篇,寫寫隨筆。或者什麼都不寫,就看看書,養養花,遛遛狗。享受一下生活。你退休快一年了吧?感覺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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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生想了想。“挺好的。不忙了,有時間陪家人了。身體也好了,胃不疼了,血壓也正常了。兒子回來了,女兒上高中了,一家人在一起,比什麼都強。不過有時候還是會想船廠的事,想那些冇日冇夜加班的日子。”
方衛國說:“你是閒不住的人。要不要我寫寫你退休後的生活?題目我都想好了,叫《大河靜流》。一個人退休後的日子,像大河進入平緩段,水流慢了,但更深了,水麵下的東西更多了。”河生說:“《大河靜流》?好名字,聽著就讓人安心。你寫吧,我等著看。不過這次彆把我寫成英雄,我就是個普通人。”方衛國說:“普通人也是英雄。”
河生笑了,冇有再反駁。
掛了電話,河生坐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幾艘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悠長而低沉。他想起了方衛國,想起了他們幾十年的友誼。從高中到現在,快四十年了。人生能有幾個四十年?四十年裡,他們一起走過,一起經曆過風雨。方衛國用筆記錄了這個時代,他用手建造了這個時代。他們是兄弟,是戰友,是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十
9月15日,河生去了船廠。他想再看看“廣東艦”,那艘他參與建造的最後一艘航母。陳江陪他去的。自從陳江入職船舶設計研究院以後,來船廠的機會多了很多,有時候開會,有時候調研,有時候陪同事來看設備。今天正好有空,父子倆就一起來了。河生戴著安全帽,穿著工作服,走在前麵。陳江跟在後麵,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問他關於航母的各種問題。河生一一解答,像當年孟教授教他一樣。
“爸,第五艘航母最先進的地方在哪裡?”陳江問。
“電磁彈射器。”河生說,“比美國的還先進,彈射效率更高,維護更方便。這是咱們中國人的原創技術,不是仿製的。”
“那核動力係統呢?”
“核動力係統也很先進。”河生說,“一次裝料可以航行十年,不需要補充燃料,續航力無限。有了核動力,航母才能真正走向深藍,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在任何地方待足夠長的時間。”
陳江在本子上記著,不時點頭。
他們走到甲板上,巨大的彈射滑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河生蹲下來,摸了摸滑軌,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看到航母圖紙,那張手繪的草圖,線條有些歪,尺寸有些不準,但那是中國人自己的航母夢開始的地方。現在,航母就在眼前,一艘又一艘地入列。
“爸,您說第六艘航母什麼時候開始造?”陳江問。
“快了。”河生說,“聽說已經在規劃了。第六艘會比第五艘更先進,可能會采用全電推進,電磁炮,激光武器。這些技術還在研發中,但總有一天會成熟。一代人不行,就兩代人;兩代人不行,就三代人。隻要不停下來,總有一天會走到最前麵。”
“那您還參與嗎?”
“不參與了。”河生說,“退休了,該讓年輕人上了。但我會一直關註著,看著你們前進。”
陳江看著他,眼眶有些紅。“爸,您辛苦了。”
“不辛苦。”河生笑了,“應該的。”
河生站在“廣東艦”的甲板上,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水流向大海,大海連著大洋。他想,總有一天,中國的航母會走遍世界各大洋。不是去侵略彆人,是去保衛和平,是去保護國家利益,是去展示中國力量。到那時候,他可能已經不在了,但他造的航母還在,他的精神還在。
十一
9月18日,河生收到了陳溪從學校寄來的一封信。信是手寫的,用鋼筆寫在信紙上,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很認真。陳溪雖然用手機方便得很,但她選擇給父親寫信。河生坐在陽臺上,拆開信封,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親愛的爸爸:
見信好。
我在學校一切都好,您不用擔心。
這裡的老師很好,同學也很好。我交了幾個新朋友,我們一起去食堂吃飯,一起去圖書館看書,一起在操場上跑步。
學習很緊張,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點才回宿舍。雖然累,但很充實。我以前覺得累就是苦,現在不這麼想了。累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好,是值得的。
您要註意身體,按時吃飯,按時吃藥,不要熬夜。媽說您又開始寫回憶錄了,寫到半夜都不睡,她說話您又不聽。那我來說。爸,彆熬夜了,身體要緊。您答應過我的,不能食言。
等國慶節放假,我就回家。您和媽要等著我。
祝好。
您的女兒:溪溪
2024年9月15日
河生看完信,笑了。他把信折好,放進抽屜裡。那裡麵已經有很多信了,有陳江從美國寄來的,有大哥從河南寄來的,有方衛國從北京寄來的。每一封信,都是牽掛,都是想念,都是愛。他拿起筆,給陳溪回信。
溪溪:
信收到了。
你在學校好好學習,彆惦記家裡。我身體挺好的,彆擔心。你媽也好,就是想你。
寫回憶錄的事,你媽跟你說了?我以後註意,不熬夜了,寫到十點就睡。你和你媽都彆擔心了。
國慶節放假,我去接你。你媽給你做好吃的。
爸
2024年9月18日
十二
9月20日,河生去醫院複查。陳醫生看了他的各項指標,說一切正常。胃潰瘍冇有複發,血壓穩定在115/75,血脂也正常。陳醫生的語氣很輕鬆,像是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陳老師,您現在的身體狀況,比退休前好多了。”陳醫生說,“退休前,血壓一直降不下來,胃病也反反複複。退休後,心情好了,作息規律了,身體自然就好了。”
“是啊。”河生說,“退休了,不用操心了,身體就好了。”
“那您繼續保持。”陳醫生說,“按時吃飯,按時睡覺,適當運動,不要熬夜。您能做到嗎?”
“能做到。”河生說,“有兒子女兒盯著我,不做不行。”
陳醫生笑了。“那是關心您。”
“我知道。”河生也笑了,“有人管著,是福氣。”
走出診室,林雨燕在外麵等他。她今天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連衣裙,頭發盤起來,看起來很優雅。河生走過來,她就問:“怎麼樣?”河生說:“冇事,一切正常。”她笑了。
中午,兩人在附近的一家小館子裡吃了飯。菜是林雨燕點的,紅燒肉、清炒時蔬、番茄炒蛋、酸辣湯。河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林雨燕看著他,心裡很踏實。
“河生,你說咱們以後老了,會不會也像他們一樣?”林雨燕指著旁邊一對老夫妻。那對老夫妻頭發都白了,男的給女的夾菜,女的給男的盛湯,動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做了一輩子。
“會。”河生說,“我們比他們還恩愛。”
“你就會說好聽的。”
“真的。”
林雨燕笑了,把一塊紅燒肉夾到河生碗裡。
十三
9月22日,秋分。白天和黑夜一樣長。
河生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像輕紗一樣籠罩著水麵。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金黃色的葉片在風中飄落,像一場金色的雨。牆角那棵石榴樹的果子已經落了大半,隻剩幾顆還掛在枝頭,孤零零的,像舍不得離開的孩子。
母親說過——“秋分秋分,晝夜平分。”秋分過後,白天越來越短,黑夜越來越長。
他想起小時候,秋分這天,母親會做一種叫“秋分餅”的吃食。用糯米粉和紅糖做成餅,放在鍋裡煎,兩麵金黃,外酥裡嫩。母親說:“秋分吃餅,平安過冬。”他吃了,平安過了一個又一個冬天。現在,母親不在了,但秋分餅的味道還在他心裡。
上午,河生去了書法班。李老師教他們寫“秋分”兩個字。河生拿起毛筆,在宣紙上寫了一個“秋分”。寫完了,看起來很舒服。李老師說:“不錯,這個‘分’字寫得好,左右對稱,像是一分為二。”
周老師今天也來了。他的身體又好了些,臉上的氣色紅潤了不少。他寫了一幅字送給河生,上麵寫著“天道酬勤”四個大字。河生接過那張紙,說:“周老師,謝謝您。”周老師說:“不謝。你勤奮,老天不會虧待你。”河生點了點頭。
十四
9月25日,河生接到了大哥的電話。大哥說,家裡的棗樹又結了很多棗,他摘了一些,準備曬乾了寄過來。河生聽了,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想起父親種的那棵棗樹,想起小時候爬樹摘棗的情景。有一次他從樹上摔下來,磕破了膝蓋,母親一邊給他上藥一邊罵他“猴崽子”,但罵完了又心疼地給他吹傷口。
“哥,你身體怎麼樣?”河生問。
“還行。”大哥說,“腿還是疼,但能走。每天在院子裡轉一圈,曬曬太陽,種種菜,澆澆花,跟鄰居說說話。”
“那就好。”河生說,“我下個月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掛了電話,河生坐在沙發上,想著大哥的樣子。大哥比他大八歲,今年六十一了。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背也駝了。他年輕時在礦上打工,後來種大棚蔬菜,現在退休了,一個人在家。老伴走了快三年了,他也冇有再找。那些女人他看不上,覺得冇有人能比得上他的老伴。
河生拿出手機,翻到大哥的照片。那是春節的時候拍的,大哥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站在棗樹下,笑得很開心。他把照片看了很久,心裡有些酸。大哥太孤單了,他應該多回去看看他。
十五
9月28日,河生去參加了一場特彆的聚會。聚會在上海交通大學的一間會議室裡舉行,參加的人是當年參與第一艘航母設計的老同事。他們有的已經退休了,有的還在工作,有的從外地專程趕來。河生走進去,看到那些熟悉的麵孔,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那些人啊,陪著他走過最艱難的日子。
“河生,你來了。”周建軍站起來,握住他的手。周建軍比他大十歲,今年六十六了,頭發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當年他是研究所的主任,河生剛去的時候就是他帶的。“周主任,好久不見。”河生說。“彆叫主任,叫老周。”周建軍笑了,“都退休了,還主任主任的,怪不自在的。”
“老周。”河生笑了。
孫大勇也來了。他比河生大五歲,今年六十一了,退休一年多了。他退休後在老家種地,種了十幾畝水稻,每年收成不錯。他曬得黝黑,臉上有了莊稼人的滄桑。“河生,你胖了。”一見麵就說。“你也胖了。”河生說。“種地累的。”孫大勇笑了,“不過身體好多了,比在船廠的時候強。”
大家坐下來,聊起了當年的往事。第一艘航母的設計,第二艘航母的建造,第三艘航母的下水,第四艘航母的交付。那些年,他們一起熬過了無數個不眠之夜,一起攻克了無數個技術難題。
“還記得嗎?第一艘航母的艦島設計,我們翻了十幾版方案,每一版都被推翻重來。”周建軍說,“那時候河生才三十出頭,年輕氣盛,跟總工拍桌子。我趕緊把他拉開,怕他挨處分。”
“我冇拍桌子。”河生說。
“拍了。”孫大勇說,“我親眼看見的。你拍完桌子,把圖紙往桌上一摔,說:不改了,就這樣。總工氣得臉都綠了,但他冇處分你,因為你的方案確實最好。”
河生不好意思地笑了。“年輕不懂事,現在不會了。現在誰拍桌子我都不管,那是年輕人的事了。”
“年輕就要有火氣。”周建軍說,“冇火氣的年輕人,成不了事。我們那時候也一樣,哪個冇跟領導頂過嘴?不頂嘴不進步,真理是爭出來的。”
聚會持續了三個多小時。大家聊了很多,吃了飯,喝了酒。河生喝了兩杯紅酒,臉紅了。他很少喝酒,但今天高興,就多喝了一點。
“河生,你兒子也搞船舶設計了?”周建軍問。
“對,船舶設計研究院。”河生說,“剛入職不久,還在學習。”
“虎父無犬子。”周建軍說,“你兒子肯定有出息。你這一輩子,值了。”
河生笑了。“值了。兒子有出息,女兒考上好高中,妻子身體健康,還有什麼不值的?”
散會後,河生站在校門口,看著那些老同事一個一個地離開。有的人開車走了,有的人打車走了,有的人互相攙扶著走了。他們老了,都老了。當年的意氣風發,變成了現在的白發蒼蒼。但河生知道,他們的心還在航母上,還在那片海上。
十六
9月30日,九月的最後一天。河生坐在陽臺上,看著窗外的夕陽。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幅油畫。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快一半了,金黃色的葉片鋪滿了地麵,踩上去沙沙作響。牆角那棵石榴樹的果子已經落光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條,在暮色中顯得孤零零的。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2024年9月30日,退休一年零一個月了。”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幾艘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悠長而低沉。對岸的陸家嘴高樓林立,東方明珠塔在暮色中閃著光,像一個巨大的燈塔。他想起了一個詞——白露為霜。秋天到了,冬天也就不遠了。一年又要過去了。時間過得真快。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銅鈴,輕輕搖了搖,叮叮當當,清脆悅耳。德順爺常說銅鈴能驅邪避災,保佑平安。這麼多年了,他聽著鈴聲,確實一路平安。德順爺在天上一定也聽到了。
遠處,黃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複回頭。而他,也將繼續往前走。走到秋天深處,走到冬天來臨,走到那棵棗樹再次發芽。他知道,很多路還冇有走完,很多故事還冇有講完。但隻要銅鈴還在,他就會一直走下去。因為銅鈴的聲音,會一直指引他,回到黃河邊,回到母親的身邊,回到那個叫“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