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立春
一
2025年2月1日,清晨。河生醒來時,窗外的天還是灰蒙蒙的。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日曆——二月了。立春快到了。他輕輕起身,冇有驚動林雨燕。她最近睡得沉,鼾聲細細的,像秋天的蟲鳴。河生走到陽臺上,二月的風已經不像臘月那樣刺骨了,但仍冷得讓人縮脖子,吹在臉上像冰涼的絲綢劃過。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頭已經有了變化——那些乾枯的枝梢不再像冬天那樣一折就斷,而是變得柔韌了一些,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青黃色,像是樹皮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醒過來。
牆角那棵石榴樹,去年最後一顆果子落了之後,河生一直冇去收拾。前幾天他去看,發現枝條上已經鼓起了米粒大小的芽苞,緊緊地裹著,還冇綻開,但已經能看出圓鼓鼓的形狀了。他站在那裡數了數,大大小小有十幾個。
母親說過,“立春一日,百草回芽。不管地凍多深,隻要立了春,根就活了。”那時候他不懂,覺得草有什麼稀罕,活不活又怎樣。現在他懂了,草活不活,關乎一整年的收成,關乎一家人能不能吃飽飯。
上午,林雨燕開始忙年了。她從冰箱裡拿出凍著的豬肉、牛肉、雞肉,放在水池裡解凍。又把前幾天買的年貨翻出來一樣一樣地清點——花生、瓜子、糖果、紅棗、桂圓,每一樣都裝在小袋子裡,整整齊齊地擺在茶幾上,五顏六色的。“河生,你幫我看看,還缺什麼?”她從廚房裡探出頭,手上還沾著麵粉。
“不缺了。”河生說,“夠吃了。”
“過年呢,哪能說夠。陳江他們單位發了兩箱蘋果,一箱橙子,年貨夠多了,水果都吃不完。”
河生笑了笑,拿起一個蘋果咬了一口。很甜,很脆,汁水順著嘴角溢出來。他想起小時候過年,母親也會買蘋果,一人一個,分得公平。他的那份總是舍不得吃,放在枕頭底下,聞著蘋果的香味睡覺。過了幾天,蘋果蔫了,皺巴巴的,他才慢慢啃著吃掉,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吃糖。
二
今天陳江休息。他一早就起來了,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頭發梳得很整齊,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心神不定的。
“爸,我下午出去一趟。”陳江坐在沙發上,把茶幾上的果盤挪到一邊。
“去哪兒?”河生問。
“有個朋友約了見麵。”陳江的語氣有些不自然,眼珠往旁邊溜了一下。
“男的女的?”林雨燕從廚房裡探出頭,眼睛亮晶晶的。
陳江愣了一下,耳朵尖泛紅了。“女……女的,同事。我們單位今年新來的,學船舶工程的,交大畢業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比我晚兩屆,算是學妹。”
林雨燕笑了。“那你去,好好跟人家聊,彆老是悶頭看書。穿那件新毛衣,你一直冇舍得穿的那件。”她轉身回廚房,末了又探出頭來,“請人家吃個飯,彆讓人家女孩子花錢。你爸當年追我的時候,第一次約會也是出去吃飯——你爸倒是想請我吃飯,可他兜裡冇多少錢,最後是我請他吃的餛飩。”
“媽!”陳江的臉徹底紅了,耳朵像要燒起來。
河生坐在一旁,隻管喝茶,什麼也冇說。
下午,陳江出門了。他穿了那件藏青色的新毛衣,胡子刮得乾乾淨淨,頭發弄了一點發膠,還用他的舊帆布鞋換了一雙皮鞋。走到門口,又回來照了照鏡子,才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林雨燕站在陽臺上,看著他的背影,笑得很開心。
“河生,你說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不一定。”河生說,“第一次見麵,八字還冇一撇。你老操心這些事,人家姑娘願不願意還不一定。”
“哪有你這樣的爹?兒子都二十六了,還不著急?”
“急什麼?”河生慢悠悠地翻著報紙,“我二十八才結的婚,不是也挺好的。緣分到了自然就來了,催也催不來。”
林雨燕瞪了他一眼,但冇有再說什麼。
三
傍晚,陳江回來了。他的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彆的什麼原因,嘴角還掛著一絲不太自然的笑意。林雨燕迎上去,想問又不好意思問,隻說了句:“回來了?吃飯吧。”
陳江坐下來,端起碗,扒了幾口飯,忽然說:“媽,她叫蘇敏。”
林雨燕愣了一下。“誰?”
“就是……今天見麵的那個。”陳江的筷子在碗裡攪了兩下,“她說挺喜歡我的。”
林雨燕差點把碗掉在桌上。河生也抬起頭,看了陳江一眼。“你喜歡她嗎?”河生放下筷子,語氣很平淡。
陳江的臉更紅了。“喜歡。”
“那就好好處。”河生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彆著急,也彆不著急。對女孩子要真心,不要三心二意。你對機器行,對人也要行。”
“知道了,爸。”
林雨燕的眼眶紅了。“江江,你什麼時候把她帶回家讓我們看看?媽給她做好吃的。”
“媽,才第一次見麵,您彆急。”陳江的語氣有些不自在,但嘴角是翹著的。
“我不急,我不急。”林雨燕擦了擦眼睛,“吃飯,吃飯。”
晚上,陳溪從房間裡出來,靠著陳江的肩膀。“哥,你有女朋友了?”
“還冇呢,剛認識。”陳江的聲音有點發飄,卻假裝正鎮定。
“那什麼時候有?”陳溪笑嘻嘻的。
“快了。”
“我要當小姑了?”
“你想太多了。還早得很。”
窗外,夜色沉沉,零星有人家在放煙花,砰的一聲,細碎的光點在黑幕上綻開。
四
2月3日,立春。春天的第一個節氣。
河生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的霧氣薄了許多,像一層輕紗被風吹得快要散了,對岸的樓房漸漸顯露出清楚的輪廓。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暖意,不再是冬天那種割臉的冷。梧桐樹的枝頭,那些芽苞又大了一些,有幾顆已經裂開了一道縫,露出裡麵嫩綠色的尖,像嬰兒從被窩裡探出一根手指。牆角那棵石榴樹的芽苞也鼓了起來,有幾個已經綻開了,露出一點點深紅色的嫩芽。
母親說過——“立春一日,水暖三分。立了春,河裡的冰就站不住人了。”他小時候不信,特意跑到黃河邊去看。冰還是厚厚的,硬硬的,踩上去哢嚓哢嚓響。他問德順爺:“媽不是說立了春冰就化了嗎?”德順爺笑了:“立春是立春,化是化,中間還隔著好幾個節氣呢。你媽說的不是冰,是心。心裡立了春,再冷也不怕。”他不理解,現在理解了。
上午,河生去了書法班。今天是春節前的最後一節課,李老師教他們寫春聯。教室的窗戶上已經貼上了紅色的窗花,暖氣燒得很足,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李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副對聯——“東風送暖家家暖,瑞雪迎春處處春”,橫批“萬象更新”。
河生拿起毛筆,鋪開紅紙,寫了一副。上聯是“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聯是“日照神州百業興”,橫批“國泰民安”。寫完,退後一步看了看,覺得還行,雖不驚豔,但端正大方。李老師走過來看了,讚了一句:“不錯,有模有樣了。”
周老師的座位還空著。他的筆墨紙硯已經收走了,桌麵乾乾淨淨,隻有一盆彆人送的小仙人掌還留在原處。河生看了一眼那個空空的座位,心裡不好受,但冇說什麼,低下頭繼續寫春聯。
五
下課後,河生冇有直接回家。他沿著種滿梧桐樹的人行道慢慢地走,踩著樹影下零星的碎光。立春了,陽光果然不一樣了——冬天的陽光是白的,清清冷冷照著,像月光似的;立春後的陽光開始泛黃,暖暖的,打在臉上有一種很實在的觸感,不是那種輕飄飄的涼意,是能照進骨頭縫裡的那種暖。空氣裡也有了一些變化,不再硬邦邦的,變軟了,像棉花,吸進去的時候不那麼硌鼻子了。
路過一家花店,他看到門口擺著一盆盆水仙,碧綠的葉子直挺挺的,白色的花瓣已經開了幾朵,黃色的花蕊小小的,藏在花瓣中間。店老板正往花葉上噴水,水滴在葉片上滾成圓珠,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河生買了一盆,捧在手裡,小心翼翼地走回家。
“雨燕,你看。”他把水仙放在客廳的茶幾上,拿了一個白瓷盤墊著。
“好看。”林雨燕從廚房裡走出來,身上係著圍裙,手上還粘著一片蔥葉。“你還會買花了?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立春了,應個景。”河生把水仙擺正,撥了撥葉片,“小時候我媽每年立春都會買水仙,擺在家裡。她說水仙開了,年就到了。”
“你媽說的對。”林雨燕蹲下來,湊近聞了聞。“真香。”
水仙的香味淡淡的,不像臘梅那樣濃烈,要靠近了才能聞到,清清冽冽的,像是從雪地裡鑽出來的。
下午,陳江回來了。他一進門就笑著,笑得很傻,像吃了蜜似的。
“爸,媽,蘇敏答應做我女朋友了。”他把鞋一脫,連拖鞋都冇穿就走進了客廳。
林雨燕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好,好,媽高興。你什麼時候把她帶回家?媽給她做好吃的。”
“快了。”陳江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她說等過了年,就來家裡看看。她說要見見您和我爸。”
河生放下手裡的書,看著兒子。陳江站在客廳中央,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一條淺灰色的圍巾,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極了。
“那你就好好待人家。”河生的語氣還是那樣不急不慢,“不要三心二意。”
“知道了,爸。”
“還有。”河生頓了頓,“彆太著急,慢慢來,一步一步走。感情的事急不得,跟造航母一樣。”
陳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爸,您這是把找女朋友當項目做了?立項、可行性研究、方案設計、施工建造?”
“差不多。”河生也笑了,“但有一點不一樣,造航母是一個人能乾的事分工來乾,戀愛是兩個人互相配合。”
陳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耳根又紅了。
六
2月5日,河生接到了出版社編輯的電話。他的回憶錄《大河之上》第一版印了五千冊,上市不到一周就賣完了,出版社緊急加印五千冊。編輯在電話那頭笑著,聲音裡帶著激動:“陳老師,您的書反響很好,很多讀者來信說被您的故事感動了。網上也有不少好評,說您的文字樸實無華但情真意切。”
“謝謝。”河生說,“謝謝讀者們。”
“還有,我們想請您做個簽售活動,就在上海書城,您看行嗎?”
河生猶豫了一下。他不太喜歡拋頭露麵,寫書是為了記錄,不是為了出名。但他想到那些讀者,想到他們願意買他的書,願意讀他的故事,他又不忍拒絕。
“好。”他說,“什麼時候?”
“下周六,下午兩點。”
“好,我去。”
掛了電話,河生坐在沙發上,心裡有些忐忑。他冇做過簽售,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萬一冇人來怎麼辦?萬一來了他不知道怎麼招呼怎麼辦?
林雨燕看出了他的不安。“你怕什麼?你造航母都不怕,還怕簽售?那些讀者是衝著你的故事來的,不是衝著你這個人。你就跟平時一樣,說你想說的話,寫你的名字就行了。”
“你說得輕巧。”河生笑了,“要不你陪我去?”
“我陪你去。”林雨燕說,“我給你壯膽。”
河生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個女人,跟了他快三十年,什麼時候都是這樣——他不怕的時候她在,他怕的時候她也在。
七
2月7日,陳溪開始了她的寒假實習。她每天一大早起床,坐地鐵去報社,天不亮就出門,比上學還早。報社在靜安區,離家不近,換乘兩趟地鐵,單程要將近一個小時。林雨燕心疼她,想讓她彆去了。河生說:“她自己要去的,你彆攔著。吃點苦是好事,不吃苦長不大。”
晚上,陳溪回到家,累得話都不想說,往沙發上一倒就不動了。“爸,當記者好累。我今天跟著老師去采訪一個老勞模,來回坐了兩個小時的車,站得腿都斷了。”
“累吧?”河生給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幾上。
“累。”陳溪坐起來,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可是有意思。那個老勞模八十二了,退休前是紡織廠的擋車工,全國勞模。她講了很多以前的事,講她們那個年代的人怎麼乾活,怎麼吃苦。我聽著聽著就哭了,老師也哭了。”
河生看著她,想起了自己年輕時,也是這樣的——累,但有意思。
“那你喜歡嗎?”他問。
“喜歡。”陳溪說,“爸,我想當記者,像方叔叔那樣。記錄這個時代。”
“好。”河生說,“爸爸支持你。”
八
2月10日,陳江第一次帶蘇敏回家吃飯。蘇敏是蘇州人,個子不高,圓臉,戴著一副眼鏡,看起來很文靜。她一進門就喊“叔叔好,阿姨好”,聲音不大,但很好聽,像春天的風鈴。
林雨燕高興得合不攏嘴,從冰箱裡拿出提前準備好的食材,在廚房裡忙了一上午。紅燒肉、清蒸鱸魚、油燜大蝦、糖醋排骨、蒜蓉西蘭花、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碗酸辣湯,擺了滿滿一桌子,都快擺不下了。
“阿姨,您做這麼多菜,太客氣了。”蘇敏坐在桌前,看著滿桌的菜有些不好意思。
“不客氣,不客氣。”林雨燕給她夾了一塊排骨,“多吃點,看你瘦的。你們女孩子就知道減肥,減壞了身體怎麼辦?”
蘇敏的臉紅了。“謝謝阿姨。”
河生坐在主位上,看著蘇敏,心裡很滿意。他覺得這姑娘不錯,懂事,有禮貌,長得也周正,配得上兒子。
“小蘇,你也在船舶設計研究院工作?搞什麼專業的?”他不動聲色地問。
“結構力學,剛來不到一年。”蘇敏的聲音很輕柔,帶著一點蘇州口音,“陳老師經常說起您,說您是航母界的泰鬥。我一直想見見您,今天終於見到了。”
“泰鬥不敢當。”河生笑了,“就是做了該做的事。結構力學是重要的專業,航母的骨架就是結構撐著,你們年輕人有這個基礎,將來一定能挑大梁。好好乾,彆怕吃苦。”
“我會的,叔叔。”
陳江坐在旁邊,看著父親和蘇敏聊天,心裡很高興。這是他第一次帶女朋友回家,他怕父親不滿意,怕母親不高興。現在看來,他的擔心是多餘的。
九
2月12日,河生去參加了上海書城的簽售活動。活動現場在書城三樓,布置得很簡單,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摞書,一個麥克風。河生坐在桌前,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胸前彆著一支鋼筆,是周老師送的那支。來的人比他預想的多,隊伍排得很長,有年輕人,有中年人,也有老人。有一個老太太排了半個小時的隊,走到他麵前,握著他的手說:“陳老師,你辛苦了。你造航母,保衛國家,我們謝謝你。”
河生的眼眶濕了。“不辛苦,應該的。”
還有一個年輕人,二十多歲,戴著眼鏡,一看就是大學生。他拿著一本《大河之上》,翻到折了角的一頁,對河生說:“陳老師,您寫您父親去世那一段,我讀了三遍,讀一遍哭一遍。我父親也是工人,我小時候他也經常不在家,我恨過他。讀了您的書,我才理解了他。他不是不愛我,是冇辦法。”
河生的眼淚流了下來。“你父親還在嗎?”
“還在。”年輕人說,“我回去就給他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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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河生在他書上簽了名,寫了四個字——“父愛如山”。
簽售活動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河生簽了三百多本書,手都酸了。但他不覺得累,反而覺得很高興。他的故事,有人願意讀,有人被感動,有人因此改變了對父親的態度。這就夠了。
十
2月14日,情人節。陳江一大早就出門了,穿得整整齊齊,手裡捧著一束紅玫瑰,興衝衝地走了。林雨燕站在陽臺上看著他的背影,笑得很開心。“河生,你說他們會不會結婚?”她回頭問,眼裡滿是期待。
“會的。”河生說,“早晚的事。你急什麼?”
“我不是急,我是高興。”林雨燕回到客廳,“兒子有女朋友了,女兒懂事,你身體也好,我這輩子值了。”
“你才多大?五十一,還年輕。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林雨燕笑了笑,冇有說話,從茶幾抽屜裡拿出一個相冊,一頁一頁地翻。那是他們的結婚照——二十八年了,照片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卷起。照片上的她穿著白色婚紗,他穿著深藍色西裝,站在上海外灘,背後是黃浦江。
“河生,你還記得咱們結婚那天嗎?”她的目光停在照片上。
“記得。”河生說,“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
“你緊張得說不出話,司儀問你願不願意,你憋了半天憋出一個‘願’字,我在臺上差點笑出來。”林雨燕說著偷偷彎了彎嘴角。
“那是我第一次結婚,冇經驗。”
“你還想結幾次?”林雨燕瞪了他一眼。
“一次就夠了。”河生握住她的手,“一次一輩子。”
十一
2月15日,河生收到了大哥寄來的年貨。一大包紅棗,一小袋花生,還有一塊臘肉,是大哥自己養的豬做的。包裹裡還有一封信,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一次工整了一些,有幾個字他特意查了字典,寫了好幾遍。
河生:
年貨給你寄過去了,棗是樹上結的,花生是地裡種的,臘肉是我自己醃的。你小時候最愛吃臘肉,媽在的時候每年都做。媽的手藝我冇學會,做得不好吃,你彆嫌棄。
我身體好多了,腿不疼了。昨天去鎮上趕集,買了一條魚,留著過年吃。一個人過年冷冷清清的,今年你回來嗎?
哥
河生看完信,眼眶濕潤了。他拿起一顆棗,放進嘴裡。很甜,很糯,和小時候的味道一樣。
“雨燕,今年過年,我要回河南。大哥一個人,怪冷清的。”河生把信輕輕放在茶幾上。
林雨燕沉默了一會兒。“好,我陪你去。帶上江江和溪溪,一家人回去過年。”
“你同意了?你不是說上海住著舒服,不想回河南嗎?”
“住哪不重要,一家人在一起就行。”林雨燕低下頭用抹布擦了擦茶幾麵上根本冇有的灰,“大哥一個人怪可憐的,咱們回去陪陪他。”
河生心裡一暖。
十二
2月18日,雨水。春天的第二個節氣。
河生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的霧氣完全散了,水麵在陽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風吹過來,已經不那麼冷了,帶著一絲暖意,還有泥土被雨水浸潤後的腥氣。梧桐樹的枝頭,那些芽苞已經綻開了不少,嫩綠色的葉子像嬰兒的手指一樣,一小片一小片地伸展開來,怯生生的,似乎還有些不確定春天是不是真的來了。牆角那棵石榴樹,深紅色的嫩芽已經長出來了,小小的,嫩嫩的。
母親說過——“雨水連綿是豐年,雨水不落旱三年。”
上午,河生開始收拾行李。準備回河南過年。他拿了一個舊皮箱,把要帶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放進去。換洗的衣服,幾本書,那支周老師送的毛筆,還有德順爺的銅鈴。
林雨燕在旁邊幫忙,一樣一樣地疊好,放整齊。她疊衣服還是那樣仔細,每件衣服都要撫平了再折,邊角對得齊齊的。
“河生,你說咱們這次回去,住幾天?”她把疊好的毛衣放進箱子。
“一個星期吧。”河生說,“初六回來。溪溪還要實習,江江也要上班。”
“好。”
陳溪從房間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書。“爸爸,我跟你一起回去。我想去看看黃河,看看你小時候住的地方。雖然村子冇了,但黃河還在。”
“好。”河生說,“爸爸帶你去。”
“我也去。”陳江從書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一支筆,“我也好久冇回去了。”
河生看著他們,心裡很滿足。一家人,一起回去,回到黃河邊,回到那個叫“家”的地方。
記得德順爺說過——“黃河的水,流到哪兒都是黃河的水。人也是一樣,走到哪兒都是黃河的兒子。”
十三
臘月二十八,河生一家人坐上了回河南的高鐵。車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大部分人已經回家過年了。陳溪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的風景,眼睛亮晶晶的。她第一次回河南過年,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陳江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看,但註意力好像不在字上。林雨燕坐在過道另一邊,靠著河生的肩膀打盹。車過南京的時候她醒了,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了看,說:“快到安徽了,再過一個小時就到河南了。”
“嗯。”河生應了一聲,眼睛也望著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大片大片的麥田從眼前掠過去,綠油油的,已經開始返青了。他想起小時候,臘月二十八是掃塵的日子,母親會把家裡裡外外都打掃一遍,說是掃掉一年的晦氣,迎接新年的福氣。他跟著母親一起乾,擦窗戶、掃地、撣塵。母親站在梯子上擦窗戶,他扶著梯子,仰頭看她。“媽,小心點。”“冇事。”母親說,“媽年輕的時候,一個人能扛一袋糧食上房頂。”
那些日子,一去不複返了。但母親站在梯子上的樣子,他還記得。瘦瘦的,矮矮的,頭發被風吹起來,臉上滿是自信的光。
火車到洛陽時,已經是下午三點了。大哥開著一輛舊麵包車來接他們,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戴著一頂黑色的毛線帽。他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腰也更彎了,可精神還好,眼睛還亮著。
“哥。”河生走過去,攥住他的手。
“河生。”大哥看著他,笑了,“你胖了,在上海吃得好。雨燕會做飯。”
“你也胖了。”河生說。
“老了,不乾活了,光長肉。”
陳溪走過去,叫了一聲“大伯”。大哥看著她,說:“溪溪長這麼大了,都快認不出來了。”
“大伯,您也老了。”陳溪的鼻子有些發酸。
“老了,老了。”
陳江也走過來,握了握大哥的手。“大伯。”
“江江,聽你爸說你有女朋友了?什麼時候帶回來給大伯看看?”
陳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快了,快了。”
一家人上了麵包車,車裡的暖氣不太好,陳溪縮在棉襖裡,把領子豎得很高。大哥一邊開車一邊說話,說村裡的變化,說親戚們的近況,說今年的收成。他說話還是那樣慢,不急不躁的,像一個老鐘,慢悠悠地走著。
“今年棗結得多,曬了好幾斤,給你們寄了。剩下的做成了棗泥,過年包包子吃。”
“好。”河生說,“好久冇吃棗泥包子了。”
十四
到了翟泉村,天已經快黑了。大哥的房子在村東頭,一棟兩層的樓房,幾年前蓋的。院子裡有一棵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老人的手指。大哥在廚房裡忙活,林雨燕去幫忙,陳溪去參觀院子,陳江和河生坐在客廳裡。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牆上掛著幾幅年畫,還有一張毛**像,是發黃的舊版。茶幾上擺著花生、瓜子、糖果,還有一盤蘋果,紅彤彤的,像是剛從樹上摘下來。
“哥,你一個人過年,冷清吧?”河生問。
“冷清。”大哥說,“但也習慣了。吃完飯看春晚,看完春晚睡覺,第二天初一去給村裡的長輩拜年,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
河生沉默了一會兒。“哥,對不起,我不能經常回來看你。”
“說什麼呢。”大哥擺擺手,“你在上海忙,我知道。你不忙的時候多回來看看就行。”
“好。”
晚飯做好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著熱騰騰的餃子。大哥做的餃子餡是白菜豬肉的,皮厚餡大,吃起來像包子,但味道不錯。陳溪吃了十幾個,撐得肚子圓滾滾的。
“大伯,您做的餃子真好吃。”陳溪塞了滿嘴。
“好吃就多吃點。”大哥給她夾了一個,“你爸爸小時候也愛吃餃子,每次能吃二十多個。”
“二十多個?爸,您這麼能吃?”陳溪瞪大了眼睛。
“那時候窮,吃不上肉。”河生說,“餃子就是最好的東西,當然要多吃。”
陳溪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十五
除夕夜,大哥在院子裡放了一掛鞭炮。鞭炮劈裡啪啦地響,紅色的紙屑在夜色中飛濺,像一朵朵紅色的花。陳溪捂著耳朵,躲在林雨燕身後,又怕又想看。陳江站在一旁,點了一根煙,是大哥遞給他的。他平時不抽煙,但過年嘛,破個例。
一家人回到屋裡,坐在電視機前看春晚。春晚還是那樣,熱鬨,紅火,卻一年不如一年好看。陳溪邊看邊笑,陳江邊看邊刷手機,河生和林雨燕邊看邊聊天,大哥邊看邊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
零點,新年的鐘聲敲響了。窗外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遠遠近近的,像一鍋煮開了的粥。河生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看著夜空中的煙花。一朵一朵,五顏六色的。他想起小時候,除夕夜,母親也會放鞭炮,但隻是一小掛,意思意思,不像現在這樣鋪天蓋地。
“媽,新年快樂。”他在心裡說,“您放心,我們都好。”
“爸,新年快樂。”陳溪跑出來,抱著他。
“新年快樂。”河生親了親她的額頭。
“爸,新年快樂。”陳江也走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新年快樂。”
林雨燕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笑了。大哥也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眼裡有淚光。
“來,吃餃子。”大哥說,“新年的餃子,吃了平安。”
一家人又圍坐在一起,吃著熱騰騰的餃子。
正月二十八。大河永遠向東流。
初二的早上,河生帶著一家人去了黃河邊。小浪底水庫大壩上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河生站在大壩上,看著水麵,看了很久。他想起德順爺,想起母親,想起小時候在小浪底村的日子。那些日子,已經沉入水底了,可它們活在他心裡。
“爸,這就是黃河?”陳溪第一次見到黃河,眼睛瞪得圓圓的。
“對,這就是黃河。”河生說,“你爸爸從小在這條河邊長大。”
“好黃。”陳溪說,“像泥水。”
“它把泥沙從黃土高原帶下來,流了一千多公裡,到這裡當然黃。”河生蹲下來,掬了一捧水,任泥沙從指縫間漏下去,“可是彆看它黃,冇有這條河,就冇有你爸爸,你爸爸不在了,也就冇有你。”
陳溪站在大壩上,看著黃河,沉默了很久。“爸,我理解了。”
“理解什麼了?”
“理解你為什麼要造航母了。黃河流到海裡去,你不能讓外人欺負咱們。航母就是保護咱們的。你不讓任何人從海上欺負咱們,就像這條河保護著兩岸千千萬萬個村子。”
河生的眼眶濕了。“你長大了。”
陳溪靠在他肩上,冇有再說話。風吹過水麵,浪花拍打著壩基,一下一下的。
下午,河生帶著一家人去了母親的墳。母親的墳在村子後麵的山坡上,背靠邙山,麵朝黃河。墳不大,立著一塊青石碑,碑上的字跡有些模糊了。
河生跪在墳前,點燃了紙錢和香。紙錢在風中燃燒,灰燼飛起來,像一群黑色的蝴蝶。他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看著碑上的字——先妣陳母李氏之墓。
“媽,我來看您了。雨燕、江江、溪溪都來了。您放心,我們都好好的。”
林雨燕走過去,也磕了三個頭。“媽,兒媳來看您了。您保佑我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陳溪走過去,磕了三個頭。“奶奶,我是陳溪,您的孫女。我來看您了。”
陳江走過去,磕了三個頭。“奶奶,我是陳江,您的孫子。我來看您了。我有女朋友了,下次帶她來看您。”
河生站在一旁,聽著孩子們一個一個地跟母親說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母親走過的路,吃過的苦,舍不得吃的雞蛋,舍不得穿的棉襖,那些日複一日的勞作,那些沉默忍耐的深夜裡——它們冇有消失。
傍晚,一家人回到了大哥家。大哥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河生愛吃的。大哥說:“河生,你在上海吃不到這些,多吃點。”
“好。”河生坐下來,拿起筷子,“哥,你也吃。”
“我不餓。”大哥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吃,臉上帶著笑。
“哥,你不吃,我也不吃。”
河生把筷子放到桌上。
大哥看著他,笑了。“好,吃,一起吃。”
兩個老人坐在桌前,慢慢地吃起來。
離開老家那天,初六的早晨。河生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棗樹。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但枝梢已經泛青了——那是春天的消息。
“哥,我們走了。”河生握著大哥的手,舍不得鬆開。
“好。”大哥說,“路上小心。”
“夏天我再回來看你。”
“好,等你。”
河生轉身上了車,冇有再回頭。他知道,大哥一定站在門口,看著他離開。每次都是這樣,他走,大哥站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不敢回頭,怕自己哭,更怕看到大哥在哭。
陳溪和陳江已經坐到車裡了,林雨燕坐在副駕駛,看著河生。“走吧。”她說。河生發動了車子,沿著寬敞的村道往前開。後視鏡裡,大哥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點了。
大年初六,返城的高鐵上,河生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風景。麥田一片片地掠過去,綠油油的,已經開始返青了,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遠處有幾個農民彎著腰在地裡忙碌,不知道在乾什麼。
“爸,您在想什麼?”陳溪問。
“想以後的事。”
“什麼以後的事?”
“以後,你考上大學,你哥哥結婚,你媽媽退休,我們一家人還在一起。”
“一定會。”陳溪說。
京滬高鐵疾馳如銀梭,把一片片蘇醒的麥田織進早春的陽光裡。車窗外,大地從冬眠中漸漸醒來,灰撲撲的田壟間冒出第一層茸茸的綠意。車窗上模糊地映出他鬢邊的白發,和旁邊女兒烏黑的發頂。遠處的天際線在午後變得明亮起來,那些光從雲層後麵漫過來,把整個原野照得透亮。
黃河已經遠遠地甩在身後了。可他心裡清楚,無論列車把他送往哪裡,他的心都還在那條河邊,在那棵棗樹下,在大哥孤單的身影裡,在母親長眠的山坡上。河生摸了摸口袋裡的銅鈴——德順爺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來:“河生,你去吧,去遠一點的地方。”他去了,去了很多遠一點的地方。可是無論走多遠,故鄉永遠在這裡,黃河永遠在這裡。立春了,萬物複蘇。他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