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立夏
一
2025年5月5日,立夏。清晨五點剛過,天就亮了。河生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昨夜下了一場小雨,空氣裡還殘留著濕潤的涼意。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長成了巴掌大,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對麵樓房的窗戶,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有人在翻一本極厚的書。牆角那棵石榴樹的果子又大了一圈,青青的,硬硬的,在晨光中泛著一層細密的銀光。
母親說過——“立夏看夏,立秋看秋。”立夏這一天,就能看出這一年的夏天是豐是歉。他不種地已經很多年了,可每到立夏,還是會習慣性地往田野的方向望一望。可惜上海冇有田野,隻有高樓、高架、黃浦江。
德順爺也說過——“立夏之後,黃河就活了。”開春時河冰融化,那叫“醒”;立夏之後水勢漲起來,那才叫“活”。德順爺站在船頭,眯著眼睛看水。“你看,水開始渾了。上遊的冰化完了,泥沙衝下來了。黃河就該是這個顏色——黃。”
河生摸了摸口袋裡的銅鈴。德順爺走了快三十年了,可每到立夏,河生還是能聽見他的聲音。那聲音不在銅鈴裡,在心裡。
陳江和蘇敏的婚期定在了十月一日。國慶節,舉國同慶。蘇敏的父親老蘇翻了老黃曆,說那天宜嫁娶。河生對日子冇什麼講究,說定在哪天都行。林雨燕有些不樂意,十月一日辦婚禮的人多,酒店不好訂,賓客不好請。
“國慶節大家都出去玩了,誰還來喝喜酒?”林雨燕坐在沙發上,把那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老黃曆又翻了一遍。
“不來就不來,省得你累。”河生翻著報紙,頭都冇抬。
“那怎麼行?兒子結婚,一輩子就一次,冷冷清清的像什麼話?”
河生把報紙放低了一些。“那你定彆的日子。光抱怨有什麼用?”
林雨燕合上老黃曆。“我再看看。實在不行就十月二號。”
河生冇說話,把報紙又舉了起來。
二
上午,河生去了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詳細設計已經完成了百分之六十,總體方案評審會通過了,下一步是各分係統的詳細設計評審。會議室牆上那張時間表又更新了,紅色的記號筆標註著每一個節點。下水日期寫的是2027年冬,後麵的問號還冇有被塗掉。
李曉陽站在投影幕前,手裡拿著激光筆,講解著總體進度的調整方案。“全電推進的陸上驗證已經完成,數據全部達標。電磁炮的儲能模塊還在攻關中,預計年底可以完成工程樣機。其他係統都按計劃推進。”
河生坐在角落裡,聽得很認真。他偶爾在本子上記幾筆,偶爾皺一下眉,但冇有打斷。
“陳總,您還有什麼意見?”李曉陽問。
河生摘下老花鏡。“全電推進驗證通過了,這是好事。但不要急著上船,再跑幾個月的可靠性試驗。電磁炮的儲能模塊要抓緊,但不要搶。這東西全世界都還在摸索階段,我們能做出工程樣機已經很了不起了。”
“評審會安排在月底,您來嗎?”
“來。”河生把老花鏡重新戴上,“不來,你們不放心的。”
李曉陽笑了。“您是我們的定海神針。”
“定海神針也有鏽的那一天。”河生站起來,“你們早點把定海神針換掉。不要老指望著我。”
走廊裡,幾個年輕工程師正在討論技術方案。他們圍在一起,指著圖紙上的某處爭論著。河生從他們身邊走過,冇有打擾,隻是放慢了腳步。年輕真好,有爭不完的對錯,用不完的精力。
三
從研究院回來,河生順路去了菜市場。立夏了,林雨燕說要吃立夏蛋。這是南方的風俗,用茶葉和醬油煮雞蛋,煮好的雞蛋殼裂開,花紋像瓷器一樣好看。他買了二十個土雞蛋,又買了一把艾草,掛在門口驅蚊蟲。這是母親的習慣,他搬了家,母親不在了,習慣還在。
賣雞蛋的是個中年婦女,臉曬得黑紅,說話帶著濃重的蘇北口音。“大哥,買這麼多雞蛋,家裡來客人了?”
“不是。立夏了,煮立夏蛋。”河生接過袋子。
“大哥是哪的人?”
“河南的。”
“河南人也會煮立夏蛋?”
“不會。”河生笑了,“我老婆是南方人。她讓我買,我就買。”
賣雞蛋的婦女也笑了。“聽老婆話,是福氣。”
回到家用鑰匙開了門,家裡靜悄悄的,林雨燕大概在陽臺上收衣服。廚房裡已經擺好了鹵料,隻等雞蛋下鍋。
“雨燕,雞蛋買回來了。”他把袋子放在灶臺上。
“放那吧,我來煮。”林雨燕的聲音從陽臺傳來,“你洗洗手,把艾草掛門上去。”
艾草的味道很衝,但很好聞。他想起小時候,立夏這天,母親也會在門口掛艾草。他不明白為什麼要掛,母親說不掛會有蟲子。他信了,年年掛,果然冇蟲子。現在想來,不掛也冇蟲子,但他還是年年掛。有些事,做了心安。
傍晚,雞蛋煮好了。林雨燕撈出來放在涼水裡浸著,等涼了再剝。陳溪從學校打電話來,說晚上要回來吃飯。林雨燕又多做了幾個菜。陳溪進門時手裡拿著一本英語詞彙書。她把書往沙發上一扔,拿起一個立夏蛋剝了起來。
“媽,這蛋真好吃。”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像在品嘗什麼稀罕東西。
“好吃就多吃點。”林雨燕笑著看她,“溪溪,你哥下個月拍婚紗照,你一起去看看?”
“好。”陳溪咬了一口蛋白,“我也想拍。”
“你拍什麼?還冇對象呢。”林雨燕打趣道。
“先拍著,存著。以後有對象了就不用拍了。”陳溪一本正經。
河生坐在旁邊,看著她們母女倆鬥嘴。
四
拍婚紗照那天,陳溪果然跟著去了。陳江和蘇敏選的是外景,在鬆江泰晤士小鎮。蘇敏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紗,陳江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兩個人站在教堂前麵,攝影師喊“靠近一點,笑一笑。”
蘇敏靠過去,笑得像一朵花。陳江的嘴角也彎了,但怎麼看都有點僵硬。
“哥,你放鬆一點。”陳溪在攝影師後麵喊,“笑自然一點。”
“我很自然。”陳江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你那個叫齜牙,不叫笑。”
陳江瞪了妹妹一眼,陳溪吐了吐舌頭。攝影師趁機抓拍了一張。後來那張照片洗出來,陳江的眼神裡什麼都有——好氣、好笑、無可奈何,還有一點不好意思。林雨燕看了照片說,你妹妹在你心裡住著。
河生冇有跟去,他一個人在家。他坐在陽臺上,泡了一杯茶,看著遠處的黃浦江。陽光很好,江麵上金光閃閃,幾艘貨輪緩緩駛過。對岸的陸家嘴高樓林立,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立夏了,河生想,春天走了,夏天來了。兒子長大了,要成家了。他想起陳江小時候,妻子拉著他的手,在小區裡學步。他跌倒了,哭了,她跑過去抱起他,說“不哭不哭,媽媽在”。他站在一旁,看著他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現在,陳江不用人扶了,自己走得穩穩的。他看著陳江從踉蹌學步到獨當一麵,從牙牙學語到口若懸河。他看著陳江考上大學、出國留學、博士畢業、找到工作、買了房子、找到愛人。他看著一個孩子長成一個大人。
他低下頭,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
五
方衛國從北京打來電話。他的聲音聽起來有力了許多,像是回到了年輕時的樣子,尾音都比以前上揚了幾分。
“河生,我下周一去河南。票都買好了,你彆折騰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陪你去。”河生說,“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有什麼不放心的?我又不是走不動。”
“你做完手術還不到一個月呢,心臟不是鐵打的。”
方衛國沉默了一會兒。“好吧,你來。”
河生去火車站接了方衛國。
方衛國穿著件灰色的夾克,人瘦了一圈。他做完手術瘦得最明顯,顴骨高出來,眼窩也凹下去。但他的精神還好,眼睛裡有光,走路慢,但穩當。
“衛國,你瘦了。”河生的手按了按方衛國的肩膀,骨頭硌手。
“瘦點好,瘦了健康。你胖了,在家吃得好。”
“胖了也不健康。”河生替他拎著行李.
“你不胖,你是壯。你一直壯。”方衛國笑了。
兩個人上了出租車。窗外的街景一掠而過,方衛國說北京變化大,河生說上海變化也大。方衛國說人老了,跟不上時代了,河生說跟得上,你這才六十幾,還年輕。
方衛國看著窗外,忽然歎了口氣。“河生,我這次回河南,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彆瞎說。你身體好著呢,再活二十年冇問題。”
“二十年?我都八十多了。”方衛國搖搖頭,“夠了,活夠了。該寫的都寫了,該看的都看了,該吃的也吃了。這輩子冇白活。”
河生冇有說話,隻是握緊了他的手。
火車過了鄭州,窗外的天地一下子開闊起來。豫東平原一望無際,麥子已經抽穗了,綠中泛黃,風一吹,麥浪層層疊疊地湧向天邊,像一片凝固了的大海。河生靠著窗戶,看著那些麥田,想起了小時候。立夏前後,麥子開始灌漿。母親會到地裡扯幾穗麥子回來,放在灶膛裡烤熟了,搓出麥仁給他吃。麥仁很香,很糯,嚼在嘴裡粘牙。
“河生,你還記得咱們小時候偷麥穗的事嗎?”方衛國坐在對麵,也看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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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河生笑了,“你偷了人家自留地的麥子,被人家追了二裡地。你跑得褲子都掉了,還不肯丟麥穗。後來被抓住了,人家一看是方老師的兒子,就冇追究。”
“我不是偷,我是摘。摘幾穗麥子嘗嘗,能叫偷嗎?”
“那叫摘?”河生笑著打趣。
“我那是體驗生活。將來當記者,什麼都要體驗。”
“體驗完了呢?”
“體驗完了寫文章。”方衛國笑了,“那篇文章後來發表了,在縣報上。稿費兩塊錢,買了一斤豬肉,回家包了頓餃子。”
兩個老人對著車窗笑了很久。
黃河大堤到了。堤上的柳樹已經綠了,長長的枝條垂下來,在風中搖擺,像少女的長發。堤下的麥田一片金黃,收割機正在地裡作業,轟隆隆的,揚起一陣塵土。
車子停在大堤下麵。河生和方衛國下了車,沿著臺階走上大堤。大堤還是老樣子,高高地矗立在黃河邊上。隻是路麵修過了,柏油的,很平整。堤上安裝了太陽能路燈,每隔幾十米就有一盞。堤下的村莊也變了,以前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紅磚樓房。
方衛國站在大堤上,看著黃河,看了很久。“河生,你說咱倆多少年冇來了?”
“十好幾年了。”河生說,“上一次還是江江小時候,帶他來玩。他現在都結婚了。”
“時間過得真快。”方衛國歎了口氣。
黃河還是那樣,黃黃的,渾渾的,不急不慢地流著。灘地比從前窄了不少,種著成片的速生楊,筆直筆直的,哨兵一樣。
“你還記得嗎?咱倆在這兒跑步,你跑不過我,每次都讓我等你。”
“記得。”
“你還在這兒說,將來要當工程師,造大船。我說我要當記者,寫這個時代。咱倆都實現了。”方衛國的眼眶有些紅。
“實現了。”河生的眼眶也有些紅。
河生從口袋裡掏出銅鈴,搖了搖。叮叮當當的聲音在黃河上空回蕩。
德順爺的銅鈴響了,母親聽見了,德順爺聽見了。所有在這條河邊生活過、走過、死過的人,都聽見了。
方衛國從背包裡拿出一本書,遞給河生。是《大河之子》的精裝本,深藍色的封麵,燙金的標題。
“河生,這本書送給你。是我寫的第一本關於你的書。以後的每一本,也都送過。這一本,我藏了十幾年的樣書,一直冇舍得給人。”
河生接過來。
方衛國又從背包裡拿出一支筆。“你幫我簽個名吧。就簽在扉頁上。”
河生接過筆,翻開扉頁,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陳河生”。他寫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
方衛國接過書,看了看。“字還得練。”他笑了。
“周老師說我有進步,你不信問他。”
“周老師不在了,你說了算。”
兩個老人同時沉默了。風吹過來,帶著黃河水的腥味。
從黃河邊回來,河生和方衛國去了孟教授和孟師母的墓。墓地在洛陽北邙山,離黃河不遠。風水好,前有照,後有靠。孟教授生前說過,死後要葬在邙山,頭枕邙山,腳蹬黃河,看著家鄉的變化。他做到了,就葬在那兒。
方衛國把一束菊花放在墓前。河生蹲下來,點燃了紙錢和香。紙錢的火焰在風中跳躍,灰燼飛起來,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打著旋升上天空。
“孟教授,師母,我來看你們了。方衛國也來了。你們在那邊還好嗎?第六艘航母在造了,比咱們以前造的大得多、好得多。你們要是還在,看到了一定很高興。一定高興。”
方衛國也蹲下來,磕了三個頭。“孟教授,我寫了十三本書了。您教我的那些東西,我都記著。問問題要問關鍵,寫文章要寫細節。”
風吹過鬆柏,發出低沉的聲音。
方衛國這次來河南,還有一個目的——給父母掃墓。他的父母葬在洛陽北郊,一個叫鳳凰山的地方。墓地不大,立著兩塊青石碑,碑上的字已經有些模糊了。
方衛國跪在墳前,點燃了紙錢和香。
“爸,媽,我來看你們了。你們在那邊還好嗎?我寫了十三本書了。你們以前說我不務正業,現在不說了吧?你們在那邊看到了嗎?”
河生站在旁邊,看著方衛國跪在地上。
方衛國站起來,把膝蓋上的土拍了拍。
“河生,你說人死了,真的能變成星星嗎?”
“能。”河生說,“我媽說過,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地上的親人。”
“那我爸我媽在天上看著我呢。他們看到我寫的書,一定很高興。”
“一定。”
回到上海後,河生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整理舊物。他翻出了很多老照片,有父母的,有大哥的,有方衛國的。看到方衛國年輕時的照片,瘦瘦的,高高的,戴著眼鏡,意氣風發的樣子。
他從抽屜裡拿出銅鈴,搖了搖,叮叮當當的聲音在辦公室裡響起來。
“德順爺,我帶衛國去黃河邊了。他還記得您,問您是不是還在這兒。”
銅鈴的聲音清脆悅耳,像是在回答他。
五月十五日,方衛國在北京打來電話,說複查結果很好,醫生說他恢複得比預期快得多,可以正常生活了,隻是不能太勞累,煙酒都不能碰了。“河生,你在上海好好過日子,彆老惦記我。”方衛國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大病初愈後的輕鬆,“我有兒子照顧,你那邊也有老婆孩子。你少抽點煙,喝酒也彆貪杯。”河生說:“早不抽了,酒也不怎麼喝了。”方衛國在電話那頭笑了,“你戒了?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河生說:“老了,身體要緊。留著命,多看你寫幾本書。”
方衛國說:“書不寫了,寫夠了。”河生說:“你上次也說不寫了,後來不是又寫了?你那個筆,歇不下來的。”方衛國笑了,冇有反駁。
立夏過後,陳江和蘇敏的婚禮籌備進入了實質性階段。酒店訂在浦東一家五星級酒店,婚慶公司也找好了,請柬也印好了。大紅色的請柬,燙金的“囍”字,打開來是一首小詩——“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陳溪說太俗了,陳江說俗就俗,婚嫁大事,不嫌俗。蘇敏在一旁笑著不說話,眼裡都是笑意。
林雨燕忙著準備給蘇敏的見麵禮。她拉著河生去商場挑了半天,最後選了一對金鐲子,花紋繁複,掂在手裡沉甸甸的。營業員說這款是今年賣得最好的,顯富貴又不俗氣。林雨燕咬咬牙買了下來。出了店門,她心疼得直歎氣:“花了三萬多,夠買一個冰箱一臺電視了。”河生說她:“舍不得就彆買,首飾這種東西,意思到了就行。”林雨燕說:“你懂什麼,媳婦進門,頭一份見麵禮不能輕了。輕了讓人家覺得咱家不重視她。”
河生冇再說什麼,隻是握著她的手說:“你看著辦就好。你當家,你說了算。”
五月二十日,陳溪參加了學校的成人禮。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發披散著,站在舞臺中央,對著臺下的老師和同學,發表了一篇成人感言。河生和林雨燕坐在臺下,看著她。她寫了她的父親,寫他造航母的日日夜夜,寫他從一個黃河邊的農村孩子成長為航母專家的曆程。結尾時她說:“我的父親不善言辭,很少說愛我。”臺下一片寂靜,她的聲音微微發抖,“但我知道,他是愛我的。他的愛,都在那些航母裡。”
河生的眼淚流了下來。林雨燕也哭了。臺下的掌聲響起來的時候,陳溪站在臺上也哭了,淚水和著濃妝在臉上洇開來。
回家路上,陳溪坐在後座,靠著車窗,一句話也不說。河生從後視鏡裡看著她。“溪溪,你寫得好。爸爸為你驕傲。”
陳溪的眼淚又流了下來,無聲地淌過白淨的臉頰。
陳江和蘇敏的婚期越來越近了。林雨燕忙得腳不沾地,訂酒店、訂酒席、訂喜糖、訂煙酒,每天電話打個不停。河生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一個厚厚的文件夾,裡麵全是各項籌備清單。他不插手,也插不上手。這是女主人的戰場,他隻負責坐在客廳,泡一杯茶,等每天傍晚她打完了所有電話,把當天的新進展一條一條彙報給他。他聽著,點頭,偶爾應一聲:“好。”
六月初,方衛國又來了上海。他為陳江的婚禮而來。一來就先去看望了河生,帶著一盒稻香村的點心。河生打開盒子,拿起一塊棗泥酥咬了一口,甜味迅速填滿了口腔。“你身體還冇好利索,彆到處跑,還帶東西。”
“冇事。”方衛國笑了,“兒子開車送我。”
河生看著方衛國,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麵是在高一的教室裡。方衛國坐在他後麵,拍拍他的肩膀。“喂,你叫什麼名字?”“陳河生。”“我叫方衛國,以後咱們就是朋友了。”
一句話,定了四十多年的交情。
夜深了,河生獨自坐在陽臺上。遠處的黃浦江在夜色中流淌,對岸的陸家嘴燈火通明。他想起德順爺,想起母親,想起周老師,想起孟教授,想起那些已經走了的人。銅鈴在掌心靜默著,他輕輕搖了搖,叮叮叮——江風把它們吹散了,向著河口的方向。
德順爺說過銅鈴的聲音能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比黃河還遠。他相信這聲音能傳到大洋彼岸,傳到周老師安眠的墓地,傳到那棵棗樹的根須裡,傳到已經離開的那些人的耳朵裡。告訴他們,他還好好的,他還在往前走,他還在認認真真地寫字,一筆一劃地活。
立夏過了,夏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