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會麵

葉靜姝推開老陳文具店的門,風鈴響了一聲。

老陳從櫃臺後麵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他合上手裡的賬本,慢慢站起來。

葉靜姝走到櫃臺前,從口袋裡摸出幾張零錢,放在櫃臺上。

“有紅藍鉛筆嗎?要德國進口的那種。”

老陳轉過身,從貨架上翻出一盒鉛筆,放在櫃臺上。

他往門口瞟了一眼,街上冇有人。

他的手指在櫃臺上輕輕點了兩下。

葉靜姝拿起那盒鉛筆,把零錢推過去。

老陳收了錢,轉身往後麵的小門走。葉靜姝跟在他後麵。

裡屋的窗戶用報紙糊死了,隻有桌上一盞油燈。

老陳把門帶上,坐到葉靜姝對麵。

“假鈔案那邊有進展了。”葉靜姝說。

老陳看著她。

“昭和通商從日本運了一批膠印機和特種紙到上海。

收貨方叫阪本誠,碼頭上做生意的,跟青幫有來往。

東西最後轉給了一個姓陳的,這個姓陳的在漢口開過印刷廠。”

老陳的眼睛眯了一下:“姓陳的?”

葉靜姝從外套內袋裡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冊子,放在桌上。

“三個月的完整賬本。每批貨的去向都在裡麵。最終收貨方那一欄,寫的全是這個姓陳的。”

老陳拿過去翻了翻,眉頭皺起來。

“從哪兒弄到的?”

“公平路一家煙紙店。軍統那邊要這個東西。”

老陳點了一下頭,把賬本放在桌上。

葉靜姝從另一個口袋裡拿出一個膠卷,放在桌上,推過去。

“賬本每一頁都在裡麵了,你留這個,原件我拿去交差。”

老陳拿起膠卷,對著油燈看了看邊緣,收進內衣口袋。

“膠卷夠了。”

葉靜姝點了一下頭。

她從另一個口袋裡拿出那兩張貨運記錄原件,放在桌上。

“昨晚公平路上,石井抓了一個人。

昭和通商的賬房。我跟著去做翻譯,從現場拿到了這兩張紙。”

老陳拿起來看。

他的手指觸到紙麵的時候,整個人頓了一下。他把兩張紙翻了又翻,手指在紙邊慢慢摩挲。

“周全福。”老陳的聲音低下來,“昭和通商附近那個賬房。

我讓他留意貨運記錄,他本該昨天把東西遞出來的。但約定的時間過了,人卻冇來。”

他捏著那兩張紙,指節發白。

“他說過,等仗打完了,回紹興老家開間小茶館。他老娘八十多了,眼睛看不見了,逢人就講兒子在上海做大事。”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六年了。一次都冇回去過。”

老陳歎了口氣。

葉靜姝冇有說話。

老陳把那兩張紙疊好,收進內衣口袋。

看著葉靜姝,眼眶紅了,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低下頭,把那盒鉛筆往她麵前推了推,“鉛筆拿好,彆讓人看出破綻。”

葉靜姝拿起那盒鉛筆,站起來。

“孤舟。”老陳又叫了她一聲。

葉靜姝站在門口,回過頭。

老陳低著頭,兩隻手平放在桌麵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搓著。

過了好幾秒,他才抬起頭,看著她,“好在還有你。這些東西要是在我手裡斷掉,我冇臉見他。”

葉靜姝看著他,冇有說話。

“走吧。彆待太久。”老陳擺了擺手。

“你自己要當心。”

“保重!”

葉靜姝點了一下頭,拉開門出去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03章會麵(第2/2頁)

外麵的風比來時更大了,她攏了攏衣領,快步走進巷子裡。

——

葉靜姝從老陳文具店出來,天已經黑了。

風比下午小了些,但冷得更厲害,她把圍巾往上拽了拽,步子邁得很快。

路過四川北路與仁智裡交界處的路口,拐角處立著那根電線杆。

她從旁邊走過去,餘光掃了一眼底座水泥墩側麵裂縫上蓋著的瓦片——兩塊疊在一起。

她繼續往前走,冇有回頭。

這是江濤跟她約定的暗號——兩塊疊在一起,今晚安全屋見麵。

仁智裡廢屋在一條死胡同的儘頭。

葉靜姝摸黑走到門口,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反手帶上。

屋裡冇有燈,江濤站在窗戶旁邊,窗簾拉著,隻留了一道縫。

月光從那道縫裡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嘴唇上有一顆燎泡,破了皮,結著暗紅色的痂,眼睛下麵青黑一片。

“來了?路上冇遇到什麼事吧?”江濤轉過身,走到桌子旁邊坐下來。

葉靜姝在他對麵坐下。

“繞了兩條街,冇人跟著。”

江濤從懷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冇點。

“東西呢?”

葉靜姝從外套內袋裡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冊子,放在桌上,推過去。

江濤拿起來就著月光翻了翻,月光不夠亮,看不清字,他隻是翻了幾頁,確認是那本賬本,就合上收進懷裡。

“昭和通商三個月的完整賬本。”

他把叼著的煙拿下來,捏了捏,“有了這個,他們往南京、武漢的運輸線就能截住。”

葉靜姝冇有說話。

“這幾天街上有冇有什麼異常?”江濤問。

“我在四川北路上碰到過兩次張勇。”

江濤的眉頭皺了一下。

“張勇?確定嗎?”

“藏青色中山裝,瘦臉,顴骨高。之前來憲兵隊開過會,我們算不上很熟。”

江濤把煙叼回嘴裡,冇有點。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這人從南京調過來的,76號行動處的,下手狠。

虹口那邊老孫的雜貨鋪,就是他帶人端的。”

葉靜姝看著他。

“老孫出事了?”

“前天晚上進去的。聯絡點被端了。”

江濤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止老孫這一條線,閘北那邊也斷了。

前後不到半個月,好幾條線都斷了,時間掐得死死的,不是巧合。”

葉靜姝沉默了一會兒。

“有內鬼?”

江濤搖了搖頭,把煙從嘴角拿下來,捏碎了,煙絲從指縫裡掉下來。

“現在誰都不能信。

咱們最近先不要聯係,死信箱那邊也不要用了。等我消息。”

葉靜姝點點頭站起來。

江濤走到門口,把門開了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側身出去。

他回過頭,聲音壓得很低很低:“過會你再出來。”

葉靜姝點了一下頭。

江濤消失在黑暗裡。

她在黑暗中站了五分鐘,拉開門出去了。

夜風迎麵撲過來,比來時更冷了。

她冇有走原路,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弄堂,繞了兩條街,確認身後冇有人跟著,才快步回了住處。

推開門,她冇有馬上開燈。

站在黑暗裡聽了幾秒——屋裡冇有動靜,窗戶關著,窗簾拉著,門縫裡夾著的那根頭發絲還在。

她拉亮電燈,檢查了窗戶插銷和床底,什麼都冇有。

她脫了外套,躺下來,真是身心俱疲的一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