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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部族財富儘供浮屠百年積蓄散儘

萬曆十四年,丙戌,秋。

漠南大地,佛宇連綿百裡,金頂映日、經幡蔽空。短短數載,黃教不止亂綱、廢武、壓王權,更以布施造寺、供佛度僧、修建梵刹之名,瘋狂吞噬蒙古數百年積攢的草場財富、牛羊物產、商貿紅利。

依據《蒙古源流》《阿勒坦汗傳》《萬曆明實錄》記載:自阿勒坦汗迎佛至萬曆十四年,八年之間,漠南新建大小寺院超百座,歸化城大召、席力圖召、美岱召次第落成,西海、鄂爾多斯、永謝布遍地起浮屠。右翼諸部三分賦稅養王庭、七分財賦供佛門,百年互市紅利、世代遊牧積蓄、數代牛羊積累,儘數耗於造寺、塑佛、供僧、布施,草原國力徹底空心,民生自此凋敝不複。

歸化城,大召寺外,十裡長攤。

往日此處,是漠南最繁盛的互市井肆。隆慶和議後,中原綢緞、茶葉、鐵器、糧食絡繹北上,草原牛羊、皮毛、馬畜源源南下,商賈雲集、貨堆如山、財貨流通、萬民富足,是北元百年難得的富庶盛景。

可今日長街,繁華儘褪、攤販寥落、市麵蕭條。

昔日堆積如山的牛羊皮毛不見蹤影,滿載中原物資的車馬寥寥無幾。

僅剩零星牧民,變賣家中僅剩的器皿、皮襖、幼畜,換取酥油、經卷、香火,儘數送往寺院禮佛。

大召寺山門之前,高臺聳立,僧眾列隊。

大喇嘛棟科爾端坐臺上,身旁分列各寺堪布、僧官,手持功德簿,當眾收納各部王公、百姓的布施財物,分毫不少、儘數登記。

土默特各部諾延、千戶長、百戶官,攜全家財物依次跪拜獻納,無人敢缺、無人敢少。

右翼實際掌權者辛愛黃臺吉,親率諸子、諸侄親赴寺前,俯身長跪,雙手奉上王府半年賦稅、千頭壯牛、萬張狐皮、百車糧食,儘數布施佛門。

扯力克臺吉隨侍身側,望著眼前傾儘國庫、掏空王府積蓄的一幕,心中劇痛難忍,終於不顧禮法、當眾叩首進諫,聲徹寺前曠野:

“父王!不可再如此耗空基業!”

“我蒙古百年積蓄,來之不易!隆慶互市所得、牧民世代遊牧所積、沙場征戰所存,是數萬部民生計依托,是部落存續根基,是後世子孫立身之本!”

“三年以來,王府年年傾賦、歲歲竭財,造寺塑佛、無休無止!各部諾延效仿王府,紛紛散儘私產、掏空部族積蓄!”

“如今草場產出、牛羊物產、商貿利稅,十成抽七供佛,僅剩三成養民理政!市井無餘財、帳落無存糧、部族無積蓄!”

“長此以往,佛門富可敵國、僧眾錦衣玉食,王公府庫空虛、百姓衣食無著!一旦天災降臨、邊患再起、災荒驟至,我漠南萬戶,無糧可賑、無財可濟、無物可守,何以存續?!”

字字懇切、句句泣血,道儘草原當下絕境。

周遭跪拜的各部諾延、牧民百姓,聞言紛紛低頭,眼底藏著疾苦與惶恐,卻無一人敢出聲附和。彼時全民崇佛根深蒂固,非議布施、阻攔供佛,便是褻瀆佛法、積攢罪孽,無人敢觸此禁忌。

辛愛黃臺吉身形微顫,望著跪地苦諫的愛子,心中亦有萬般不舍。

他自幼掌政、深知治家立國之道,明白財貨為國之根本、積蓄為族之命脈,更清楚這般無休止布施,是竭澤而漁、自毀根基。

可抬頭望見高臺之上神色肅穆的棟科爾喇嘛,望見兩側林立的僧眾,望見萬民篤信佛法、視布施為唯一生路的模樣,所有的遲疑儘數壓下。

他長歎一聲,聲音疲憊而無奈,沉聲回斥扯力克:

“吾兒愚鈍,目光短淺!”

“俗世財貨,乃是身外浮塵、輪回孽債!牛羊糧食、金銀皮幣,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轉瞬即空!”

“唯有誠心布施、供養三寶、禮敬諸佛,方能消百年殺伐罪孽、積萬世福報、保部族長治久安、佑子孫世代安寧!”

“今日散儘家財,是贖罪、是積德、是護族!些許財貨損耗,與萬民輪回福祉相比,何足掛齒?”

話音落,他親手將最後一箱王府金銀推至寺前功德臺,俯身重重叩首:“願以全族之財,供諸佛聖境,祈漠南無災無亂、永世太平!”

棟科爾喇嘛麵露笑意,抬手撫須,朗聲宣法,句句蠱惑人心、徹底鎖死草原奢靡供佛的風氣:

“順義王誠心向佛、傾府布施,功德無量,可消三代殺伐重罪,蔭蔽後世十代子孫!”

“凡王公百姓,竭產供佛、傾力布施者,來世脫畜生惡道、免戰亂流離、享永世安樂!”

“惜財吝物、不願供佛者,罪孽纏身、災病不斷、子孫貧苦、世代流離!”

法音傳開,寺前數萬牧民、大小貴族,儘數狂熱叩拜。

人人心中隻剩一念:散儘家財、禮佛贖罪,不求現世富足,但求來世安穩。

鄂爾多斯濟農巴圖蒙克、西海藩主丙兔臺吉,率先起身,爭相攀比布施,唯恐功德不及他人、罪孽多於旁人。

丙兔臺吉高聲呼喊,極儘奢靡:“我西海部,願捐全年全部賦稅、兩千良馬、千擔酥油,儘供佛前!願佛法永駐西海,護佑部眾平安!”

巴圖蒙克緊隨其後:“鄂爾多斯全境,捐半年草場產出、萬張牛羊皮幣,廣修佛寺、普度眾生!”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61章:部族財富儘供浮屠百年積蓄散儘(第2/2頁)

各部諾延見狀,紛紛攀比加碼。

你捐千牛、我獻萬皮,你修一寺、我塑千佛。

無人顧及部族糧倉是否見底、牧民是否衣食無著、府庫是否空空如也。

人人爭功德、戶戶比虔誠,一場瘋狂的布施奢靡潮,席卷整個漠南右翼。

寺外市井蕭條、民不聊生,寺內金碧輝煌、堆積如山。

王府百年積攢的金銀、曆代儲備的糧草、互市數十年的紅利、牧民世代攢下的物產,一車車、一堆堆、一箱箱,儘數湧入寺院庫房。

寺院之內,糧倉盈滿、金銀成堆、皮幣如山、良馬千匹。

數千喇嘛日日誦經、錦衣玉食、不耕不牧、不勞而獲,坐擁整片草原最富庶的財富。

而草原萬民,自此墜入疾苦深淵。

往日牧民,一戶帳落,牛羊成群、倉廩有餘、衣食無憂、歲歲富足。

今日牧民,為求功德、爭相布施,賣牛賣羊、捐糧捐物、散儘家私。

無數帳落,牛羊寥寥、倉中空空、冬日無禦寒皮襖、災年無充饑糧草。

草場依舊千裡遼闊,卻再無牧民積蓄;牛羊依舊漫山遍野,卻儘數歸於佛門;商貿依舊南北流通,卻利稅儘入梵刹。

漠南富庶之景,徹底淪為過往雲煙。

遼東,察哈爾汗庭。

萬曆十四年,深冬。

西拉木倫河冰封千裡,寒風穿庭、霜雪覆殿,比冬日嚴寒更刺骨的,是黃金汗庭目睹國運耗空的徹骨絕望。

圖們劄薩克圖汗端坐王座,手中握著左翼斥候千裡加急傳回的漠南財貨枯竭密報,紙頁輕薄,卻重如千鈞,壓得他喘不過氣。

老丞相巴拉特、掌律大臣額勒都奈、左翼老將圖磊,三人立在階下,麵色慘白、渾身僵冷,殿中死寂無聲,唯有寒風嗚咽穿堂。

額勒都奈手持詳細賬報,指尖顫抖,字字泣血,當庭奏報:

“大汗!天亡大蒙!百年基業,財儘、糧儘、貨儘、積蓄儘矣!”

“據左翼細作核查:漠南右翼,萬曆十四年全年賦稅、草場產出、商貿利稅,七成儘數供佛!”

“八年之間,造寺一百二十七座,塑佛三千七百餘尊,供養喇嘛兩萬餘人!”

“阿勒坦汗兩代積攢的王府私庫、土默特數百年部族公庫、隆慶和議八年互市千萬紅利,一朝散儘、空空如也!”

“如今漠南:寺院富甲一方,僧眾衣食奢靡;王府無餘財,官署無存糧,部族無積蓄,百姓無餘資!”

“牧民為供佛,變賣耕畜、舍棄儲糧、掏空家私!秋冬無衣、饑寒交迫,遇風雪災荒,再無半分抵禦之力!”

老將圖磊雙拳緊握,鐵甲震顫、目眥欲裂,悲憤嘶吼:

“國之根基,一曰武備、二曰財儲!”

“前歲黃教廢武,我蒙古無兵無勇、無戰無骨;”

“今日黃教耗財,我蒙古無糧無儲、無財無備!”

“昔日先祖征戰,每遇災荒、戰亂,靠百年積蓄賑濟萬民、支撐戰事、穩住國本!”

“如今積蓄一空、國庫枯竭、民財耗儘!”

“他日天災、戰亂、外敵來襲,我草原無糧可賑、無銀可募兵、無財可備戰!不戰自潰、不災自亡!”

老丞相巴拉特白發蕭瑟,躬身長歎,看透無可逆轉的亡國宿命:

“權臣亂政,可肅;藩鎮割據,可平;邊戰不休,可止;汗權架空,可複。”

“唯獨人心貪佛、舉國奢靡、自耗基業、自空心腹,無藥可救、無局可解!”

“武廢,是斷國之骨;財空,是竭國之血!”

“骨血儘失,大國何存?天驕何存?黃金正統何存?”

圖們汗久久凝視案上密報,雙目渾濁、心神俱碎。

他一生勤政,修訂法典、安撫諸部、固結左翼、積蓄國力,窮儘半生心血,想要修補北元殘局、重振黃金霸業。

他能製衡藩鎮之亂、能安撫離心之部、能穩固朝堂之權,卻永遠擋不住萬民自毀、舉國自耗。

他緩緩抬手,放下密報,聲音沙啞蒼涼,帶著無儘的疲憊與絕望,一字一句宣判草原國運:

“昔日,我蒙古亡於分裂,尚有一統之機;亡於架空,尚有複位之日;亡於戰亂,尚有喘息之時。”

“今日,亡於自腐。”

“武風廢,則族群無骨;財儲空,則國家無血;人心迷佛,則世代無誌。”

“無骨無血、無誌無魂之國,縱有萬裡疆土、百萬子民,亦如枯木朽株、風中殘燭,覆滅隻在朝夕。”

“百年盛世積蓄,一朝儘付浮屠。”

“天驕四百年基業,自此,血枯力竭、徹底空心。”

殿外寒風呼嘯,卷著漫天飛雪,席卷遼東草原、橫掃漠南大地。

曾經充盈千裡的牛羊財貨、倉廩積蓄、商貿紅利,儘數化為寺前香火、佛殿土木、僧眾奢靡。

大漠再無積蓄、草原再無底氣。

繁華落儘,滿目瘡痍,隻剩一片沉迷禪佛、自毀基業的荒蕪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