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虛位汗庭難馭藩布延隱忍撫諸部
萬曆二十一年,癸巳,夏。
西拉木倫河察哈爾汗庭,登極大典已過月餘。草原的春草鋪滿荒原,可汗帳之中,卻無半分新君登位的喜氣。九斿白纛靜靜立在大帳之外,風吹旗麵,獵獵作響,帳內,布延徹辰汗端坐於羊毛厚氈之上,麵前攤開一卷圖們汗遺留的法典。老丞相巴拉特、掌律大臣額勒都奈、老將圖磊、斥候千戶阿古拉分立左右。
布延指尖輕輕撫過羊皮法典上刻下的條文,低聲開口:
“先父耗費半生,修訂此《圖們法典》,定下左翼萬戶盟規。今日我承汗位,依祖製傳檄諸部,召科爾沁、喀爾喀、內喀爾喀各諾延,赴汗庭共議草原法度,上繳歲貢,共定邊事。檄文送出一月有餘,諸位,收到答複幾封?”
阿古拉上前一步,躬身稟報,麵色沉重:
“大汗,檄文儘數送達。內喀爾喀炒花洪巴圖魯遣使者送來牛羊十頭,口稱恭賀大汗繼位,但是本人不來;喀爾喀諸臺吉隻回一紙文書,言牧地苦寒,不便遠行;科爾沁翁阿岱臺吉,托詞部內與女真有爭端,拒不赴會。右翼土默特順義王扯力克,乾脆不曾遣使複書,仿佛汗庭的檄文從未送到歸化城。”
布延聽罷,緩緩將羊皮卷宗合上,長歎一聲:
“昔日父汗在位,雖不能號令右翼,尚可召集左翼諸部會盟。如今我登汗位,一紙召會的文書,竟調不動一名藩部臺吉。”
額勒都奈拱手進言:“大汗,病根早在多年前種下。自俺答汗皈依黃教,廣贈喇嘛封號,草原諸部臺吉,皆爭相求取活佛賜號。如今在許多諾延心中,達賴喇嘛的法旨,重於黃金大汗的汗令。”
“各部諾延在本部之內,自定賦稅,自行裁斷刑獄,私調兵馬。名義上尊奉孛兒隻斤氏為共主,實則牧地、人口、財貨,全歸自家掌管。法典條文,隻在察哈爾本部尚能施行,一出察哈爾,便形同廢紙。”
老將圖磊雙拳緊握,聲如沉雷:
“大汗!不如調集察哈爾八大營精銳,先伐科爾沁,以兵威震懾諸藩!隻要一戰破之,其餘各部自然心生畏懼,不敢再輕慢汗庭!”
布延抬眼看向圖磊,輕輕搖頭:
“老將軍,你可知察哈爾如今有多少能披甲上馬的勇士?”
圖磊一怔,低聲回道:“本部青壯,半數入寺為僧,餘下牧人,久不習弓馬。能征調的甲士,不足兩萬。”
“正是。”布延站起身,緩步走到帳口,望向茫茫草原,“若興兵討伐科爾沁,科爾沁必聯合喀爾喀一同抵抗。一旦開戰,察哈爾本部疲於征戰,大明邊軍會自遼西而出,伺機襲我牧地。黃教諸喇嘛也會四處宣揚,說大汗興兵,殘害生靈,違背佛法。到那時,全草原都會背離我黃金正統。”
巴拉特緩緩開口:“大汗所言極是。我等手中,僅有正統之名,無碾壓諸部的實力。以有限兵力強行征伐,隻會加速左翼的分裂。”
布延轉過身,目光掃過帳下諸臣:“所以不可動刀兵。我要遣使,攜傳國玉璽,巡曆左翼各部,向諸臺吉昭示:我布延,是達延汗之後,黃金家族正統大汗。玉璽在此,天命仍在孛兒隻斤一脈。不索重貢,不強征兵馬,隻求各部恪守舊盟,互不侵奪牧地,不擅自挑起私戰。”
額勒都奈眉頭緊鎖:“大汗,隻憑一枚玉璽,怕是難以撼動諸部之心。諸臺吉看重的,從來不是天命名分,而是兵馬與財貨。”
“我知曉。”布延的聲音帶著無儘悲涼,“我不奢望僅憑玉璽,便讓各部俯首。隻求維持表麵的盟好,穩住大局。隻要諸部不公開反叛,不互相大舉攻伐,察哈爾本部便可苟存。先父臨終囑托於我,首要之事,便是守住黃金血脈,不令正統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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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拉又補報一樁隱憂:“大汗,還有一事,探馬自遼東回報。建州努爾哈赤,近年不斷兼並女真各部,攻城略地,勢力日漸壯大。科爾沁部臺吉,已經暗中遣使與建州往來,互通消息。”
帳內氣氛驟然凝重。
圖磊驚道:“科爾沁乃左翼萬戶,世代依附黃金汗庭,怎可私通外夷!”
“利之所趨罷了。”布延默然,“大明以邊市、封賞籠絡諸部;努爾哈赤以聯姻、盟約拉攏東部藩王。各部臺吉心中,隻盤算自家部落的利害,早已不顧達延汗定下的萬戶舊盟。”
“我如今無力阻止。隻能命探馬持續緊盯遼東動靜,將女真各部的戰事、人馬數目,一一傳回汗庭。”
正議事間,帳外侍衛入內稟報:“啟稟大汗,歸化城喇嘛使者至,奉大召寺棟科爾喇嘛之命,前來覲見大汗。”
布延示意召使者入帳。一名身披絳色僧袍的喇嘛緩步走進,雙手合十:
“貧僧奉棟科爾喇嘛之命,來告大汗,黃教法王之旨,廣布草原。各部當潛心禮佛,止息刀兵,廣施布施。大汗當護持佛法,廣建寺院,方能得福報。”
布延淡淡答道:“我察哈爾汗庭,自會敬奉佛法。然草原祖製,汗掌世俗,喇嘛掌教法,不可顛倒。”
喇嘛微微一笑,言語卻暗藏鋒芒:“如今右翼順義王,奉佛法為上,政教相濟,部民安樂。大汗當效仿右翼,將刑獄、牧地之事,也聽喇嘛建言,方為長久。”
額勒都奈厲聲開口:“世俗刑獄,乃大汗之權,豈可以僧代君!”
喇嘛不慌不忙:“佛力無邊,人心皆向佛法。大汗若抗拒,日後草原各部,隻會尊奉上師,輕慢汗廷。”
布延抬手攔住額勒都奈,平靜說道:“上師之言,我記下了。你回歸化城,轉告棟科爾喇嘛:察哈爾尊重黃教,隻是汗權祖製,不可廢。”
喇嘛行禮告退。待僧人離去,巴拉特長歎:
“大汗,你看見了。教權步步侵奪汗權。長此以往,草原之人,隻知活佛,不知大汗。”
布延望著帳外隨風飄動的經幡,久久不語。
“我心裡清楚。”布延緩緩開口,“如今大勢,內有藩部割據,教權日盛;東有女真悄然崛起;南邊大明九邊堅壁,以互市分化草原。危機層層疊疊,如大雪覆壓穹廬。”
“我這一生,不能重振大漠,能做的,唯有隱忍撫眾,維係這虛浮的汗盟,護住察哈爾本部,保住玉璽,守住黃金的香火。”
阿古拉躬身領命:“臣即刻選派使者,攜傳國玉璽,巡訪左翼諸部,宣大汗之諭。同時增派斥候,持續探查遼東建州動靜。”
“去吧。”布延揮揮手。
諸臣陸續退出大帳,帳中隻餘下布延一人。他拿起案上那方傳國玉璽,冰涼的玉質握在掌心,沉重萬分。
玉璽是先祖傳下的至寶,可如今,這一方玉璽,隻能換來諸部表麵的客套,再也調不來草原的萬騎。
荒原之上,遠近大小寺院的誦經之聲隨風飄來。曾經馳騁萬裡、威震四方的黃金大汗,如今困於名分,束手於諸藩,隻能在殘疆之上,苦苦維持一場早已搖搖欲墜的盟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