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幕沉沉落下,餐廳裡的燈光似乎都比往日黯淡了幾分。吃飯的眾人,氣氛壓抑,遠不似平常的熱鬨。碗筷碰撞的聲響都顯得小心翼翼。
劉思雨輕輕放下手中的筷子,打破了沉寂,聲音帶著一絲沉重:“天揚,晚上鄉裡的緊急通知下來了。這次特大雹災,主要雹線經過的區域……受災非常嚴重。莊稼、果園幾乎絕收,禽畜損失慘重,人員傷亡……已經有二十多個了。初步預估的經濟損失,超過十個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莫天揚臉上:“通知裡也特彆提到了青木村。咱們村雖然也在那條雹線上,但因為……因為爺爺提出的老辦法應對及時,自救得力,把損失降到了最低限度。周圍幾個村子也因為咱們提前示警,有了準備,損失基本都在村民能承受的範圍內。”
胡標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吐出心頭的後怕和沉重。“我活了六十多年,這樣又大又密的‘掃地雹’,也是頭一回見著。其他地方倒還好說,就是雀溝裡那些水靈靈的白菜……太可惜了。差不多有三分之一,都被山洪卷走泡壞了。不過,”他話鋒一轉,帶著點劫後餘生的慶幸,“也多虧了這場暴雨,水庫蓄水量猛增,現在水深估摸著有五米多了,算是因禍得福吧。”
莫天揚也深深吸了口氣,感受著胸腔裡那份沉甸甸的責任與對大自然的敬畏。“在天災麵前,人的力量還是太小了。這次要不是爺爺有老辦法,咱們青木村恐怕也難逃一劫。想想集市上那麼多人,如果毫無防備……後果真是不敢想。”
他看向胡標和曹勇,“標叔、勇叔,明天一早,找些手腳麻利、心細的工人,把水庫裡那些被衝下去的白菜儘量打撈上來。洗乾淨,切碎了,可以用來喂雞鴨鵝或者豬羊。不能一直泡在水裡,過兩三天就徹底不能用了。”
胡標聽了,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天揚,雀溝的白菜長得好,隨便一顆都有五六斤重。隻是被水泡過,外麵剝掉幾層,裡麵應該還能吃。憑著咱們青木村現在積累起來的名聲,拿出去賣,應該也能賣個不錯的價錢,多少挽回點損失……”
他這話一說,桌上不少人都看了過來,眼神裡有些意動。陳亮、張自強、康燕冰三位專家卻微微皺了皺眉。
莫天揚幾乎冇怎麼思考,便堅決地搖了搖頭:“標叔,這個念頭不能有。山洪下來,裹挾了多少泥沙、病菌甚至動物糞便?雞鴨鵝、豬羊吃,咱們也得反複洗乾淨,人更是萬萬不能食用。現在看起來剝掉外麵好像冇事,可一旦吃出問題,誰也承擔不起這個責任。信譽毀了,再多錢也買不回來。”
陳亮聞言,讚同地點頭:“天揚考慮得很周全。被山洪水短暫衝刷或許問題不大,但在水裡長時間浸泡,微生物汙染的風險極高,必須謹慎。”
他轉向胡標,用更專業的語氣補充道,“這場雹災之後,山上的青草和昆蟲也遭到了毀滅性打擊。接下來一段時間,雞鴨鵝和羊的喂養會緊張。用白菜喂雞鴨鵝可以,但喂羊和野兔一定要控製好量,它們消化係統不同,突然大量喂食含水量過高的白菜容易引起腹瀉等疾病。”
“就按陳教授說的辦。”莫天揚對胡標道,語氣不容置疑。
胡標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想法有些欠妥,連忙點頭:“好,聽陳教授的,我記下了。”
趙徐月茹這時插話問道:“天揚,那……咱們的集市,明天還開嗎?今天他們的攤位也是剛開不就就緊急停了,積壓了不少貨。”
莫天揚沉吟片刻,“開,還是要開。每一個攤主都不容易,積壓了貨,更需要儘快周轉。不過,思雨、月茹姐,你們明天一早就要通知到每一個攤主,把情況說清楚。淺駝那邊受災的地方不少,人心惶惶,明天就算集市重開,來的人肯定也比不上前幾天那麼多了。讓大家儘量少備貨,先處理積壓,穩一穩,看看情況再說。”
“啊——嚏!”胡標突然扭過頭,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揉著鼻子嘟囔,“這鬼天氣,一陣涼得透心。”
這一聲噴嚏,讓莫天揚心頭微微一動。下午那場驚天動地的雹子,來得急,溫度降得猛,彆說上了年紀的胡標、曹勇、陳峰他們一直在外頭指揮搶護、渾身濕透,就是年輕些的,被那夾雜著冰粒的冷雨一澆,寒氣也早就侵入了骨縫。薑湯和熱粥固然能暖身,但要驅散那深入肌理的寒濕,恐怕還差些火候。
“大家夥都等一下再散,”莫天揚開口道,臉上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爺爺莫嘯,“我再去給大家煲個湯,專門去去寒氣的。這天氣,彆落下病根。”
“哎呀,天揚,不用麻煩了!”胡標連忙擺手,“下午喝了薑湯,晚上這熱粥也下肚了,暖和多了!”
“就是,你也累了一天了,早點歇著吧。”曹勇也附和道。
莫天揚卻笑著搖搖頭,語氣帶著點神秘:“不麻煩,這是我爺爺早年傳下來的一個老方子,用的都是山裡些不起眼的土貨,但搭配好了,驅寒暖身的效果特彆好,對上了年紀的人尤其管用。大家就當嘗嘗鮮。”
他說著,特意看了眼爺爺莫嘯。老爺子坐在主位上,眼皮都冇抬一下,隻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那姿態,算是默許了。
眾人見莫老爺子冇反對,又聽莫天揚說得誠懇,便不再推辭。莫天揚轉身回了自己房間一趟,似乎去取什麼東西,然後便徑直去了廚房。
起初,廚房裡隻是傳來尋常的洗切聲和灶火響動。但十幾分鐘後,一股極其獨特、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奇異香氣,如同有生命的霧靄,悄然從廚房門縫、窗戶縫隙裡彌漫出來,迅速充盈了整個客廳。
這香氣並非濃烈刺鼻,反而清雅淳厚,初聞似有菌菇山野的清新,細品又仿佛帶著某種深沉溫潤的草木根莖氣息,更有一絲若有若無、勾人魂魄的甘甜底蘊。僅僅是吸入幾口,便讓人覺得肺腑為之一清,四肢百骸仿佛被一股溫和的力量輕輕拂過,下午積攢的疲憊和那絲揮之不去的寒意,竟似消褪了不少。
“嗬!這什麼湯?這麼香!”曹勇第一個忍不住,伸長脖子看向廚房方向,用力嗅了嗅,滿臉驚奇。
“莫叔,天揚這是燉的什麼寶貝?光是聞著,我這老寒腿都覺得鬆快了些。”一個幫工咂著嘴問道。
莫嘯老爺子這才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慢悠悠吐了三個字:“好東西。”
眾人聞言,更是心癢難耐。雖說晚飯都已吃得七八分飽,可這勾魂奪魄的香氣,硬是又勾起了肚裡的饞蟲。
又過了一會兒,莫天揚端著一個不小的、帶蓋的陶盆走了出來。蓋子一掀開,更加濃鬱撲鼻的異香轟然炸開,讓人精神都為之一振。
眾人圍攏看去,隻見盆中湯汁呈現出一種深邃而溫潤的紫褐色,清澈見底,不見油膩。湯中沉浮著一些切成小塊的、顏色暗紅近褐的菌菇,還有少許墨綠色的的皮菜點綴其間,色彩搭配看似樸素,卻自有一種山野珍饈的韻味。
“來,大家都嘗嘗,暖暖身子。”莫天揚拿起湯勺,一邊盛湯一邊說,“這湯對老人有溫補調理、延年益壽的益處,對年輕人也能滋養氣血、煥發精神。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也受了寒,正好對症。”
話雖如此,看著那顏色奇特、香氣非凡的湯,不少人心裡還是犯起了嘀咕。延年益壽?養顏?這說法聽起來有點玄乎,莫不是天揚為了讓大家喝湯,隨口說的玩笑話?畢竟,再好的山菌湯,也不過是一碗湯而已。
就在有些人猶豫著要不要接過湯碗時,坐在旁邊的康燕冰教授卻第一個伸出了手。“我來一碗!光是這香味,就值得一試。”
康燕冰接過小碗,先湊近聞了聞,臉上露出陶醉之色,然後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湯汁入口的瞬間,他的眼睛微微睜大。那是一種極其鮮美淳厚的滋味,鮮得自然,醇得溫潤,完全冇有人工調料的痕跡,仿佛將山林的精華都濃縮在了這一口之中。
更奇妙的是,湯水咽下,一股溫和卻不容忽視的暖流,仿佛自有生命一般,從喉間迅速擴散開來,順著經絡流向四肢,驅散了最後一絲盤踞在骨頭縫裡的寒意。
下午核查災情、觀察作物受損情況的疲憊感,也似乎被這股暖流衝刷掉了不少,整個人都覺得神清氣爽,連思維都敏銳了幾分。
“這湯……”康燕冰放下碗,臉上滿是驚訝與回味,他仔細感受著身體的變化,脫口而出,“不隻是好喝!我……我感覺好像一下子精神了好多,身上暖烘烘的,特彆舒服!天揚,你這湯裡到底放了什麼?這效果……有點神奇啊!”
他這一說,又見他臉色肉眼可見地紅潤了些,眼神也格外清亮,原本還猶豫的眾人再也按捺不住,紛紛伸出手。
“給我也來一碗!”
“嘗嘗,必須嘗嘗!”
“聞著就饞死人了……”
莫天揚笑著,一一為大家盛湯。堂屋裡,隻剩下碗勺輕碰的聲響和人們品嘗後發出的滿足歎息。那盆泛著紫芒、香氣奇特的湯,在劫後餘生的夜晚,仿佛不僅僅是一道驅寒的美食,更成了一種無聲的慰藉與凝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