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內院，莫天揚看到爺爺正和那兩位老人圍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比劃著手勢交談。耳聾的老人嘴唇開合，正努力地說著什麼，雖然發音含糊古怪，但神情激動。三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難得的、放鬆而投入的笑容。
莫嘯見孫子回來，眼睛一亮，朝他招了招手：“天揚，快過來！剛才你這位聾爺爺說了個古時候流傳下來的、能長時間存放水果蔬菜的法子，聽著挺有意思，說不定真能幫你解決點實際問題！”
莫天揚聞言一愣。在科技發達的今天，即便有冰箱冷庫，想要長時間完美保存蔬菜水果的新鮮度也非易事，更彆提古法子了。若是古法真那麼神效，過去的皇宮內院也不至於冬日裡難得一見綠意。
不過，看這幾位老人家相處融洽，聊得投入，出於對爺爺的尊重，也出於一絲好奇，莫天揚還是快步走了過去。
見他走近，聾啞兩位老人第一次主動朝他露出了笑容，儘管那笑容裡仍帶著習慣性的拘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莫嘯朝他們比劃了幾個手勢，兩人點點頭，像是得到了鼓勵。
耳聾的老人深吸了一口氣，清了清嗓子，看向莫天揚，努力用更清晰、但依舊帶著濃重異鄉口音的話語說道：“少……少東家，我們兩兄弟的老家，在很遠的天山腳下。過去那會兒，一到冬天，漫山遍野都是雪，除了肉食，啥綠菜葉子都見不著。肉吃多了，大人還能扛，娃娃們可就遭罪了，脹肚、不消化。所以啊，我們那地方的人，祖祖輩輩都在琢磨，咋樣才能把夏天、秋天的菜，留到冬天吃。千百年來，也真讓我們琢磨出了一些土法子。”
莫天揚心頭一動。這老人的口音，確實與本地迥異，帶著西北邊陲的腔調，難怪之前查不到跟腳。他下意識看向爺爺，莫嘯衝他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聽下去。
起初，莫天揚還抱著幾分姑且聽之的心思。但隨著聾老人比比劃劃，斷斷續續地描述，他的神色漸漸變得專註起來。老人說的並非什麼玄奇法術，而是一套極為細致、結合了當地特殊地理氣候條件的儲存體係——涉及對不同蔬菜特性的了解、挖掘特定深淺和結構的土窖、利用乾燥沙土或冰塊分層隔離、控製窖內濕度和通風的巧妙方法，甚至還包括一些利用天然植物汁液或礦物進行簡易防腐處理的技巧。裡麵蘊含的，是世世代代與嚴酷自然共處中積累下來的、極其樸素的生存智慧。
“比如……蘿卜、白菜，不能混放……土豆要避光，用乾沙埋，一層沙，一層土豆……有些山上的野草，煮水晾涼了，噴一噴，菜葉子不容易黃……”老人努力描述著，儘管有些細節因為溝通障礙顯得模糊，但核心的思路和部分具體操作，卻讓莫天揚這個對土地和作物有深刻了解的人，聽出了門道。
看著老人因為努力訴說而微微漲紅的臉，以及眼中那抹談起熟悉事物時閃現的光彩，莫天揚心中的輕視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尊重和思索。
“老人家，您說的這些，很有用。”莫天揚誠懇地說，並放緩語速，配合簡單手勢，“咱們青木村現在菜多，冬天也想讓大夥兒多吃上點新鮮的。您說的這些法子，能不能……帶我們去試試？就按您記得的，咱們一起琢磨。”
聾老人聽明白了莫天揚的意思，先是有些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隨後臉上綻開一個更真切、甚至有些激動的笑容，連連點頭。旁邊的啞巴老人也高興地比劃起來，指向院外的菜地。
“天揚，你們這兒聊什麼呢？看著這兩位老爺子高興的。”
剛從外麵回來的陳亮、康燕冰、張自強三位教授，看到院子裡眾人圍著新挖的窖坑興致勃勃的樣子，不禁好奇地問道。
莫天揚眼睛一亮，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陳亮他們可是植物學領域的專家，而聾啞老人帶來的正是傳承千年的民間生存智慧。若是能將二者結合印證，說不定真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陳教授、康老、張老，你們回來得正好！”莫天揚快步迎上去，語氣帶著興奮，“剛才這位聾爺爺講了一個古時候傳下來的、不用現代設備就能長時間儲存蔬菜瓜果的法子，我覺得裡頭大有門道。您幾位是這方麵的行家，正好幫忙看看，咱們一起研究研究，說不定能琢磨出點既科學又實用的新東西來！”
聽莫天揚這麼一說，三位教授頓時來了興趣。陳亮扶了扶眼鏡，看向兩位神情有些局促卻又隱隱透出期待的老人：“哦？古法儲鮮？這倒是個有趣的課題。傳統經驗裡往往蘊含著適應本地環境的樸素科學原理。天揚，詳細說說看？”
有了現成的地下倉庫作為更好的試驗場地，接下來的兩天，小小的“研究小組”便熱火朝天地忙碌起來。莫嘯老爺子成了關鍵的“翻譯”和橋梁，幫助雙方克服溝通障礙。
聾啞老人將他們祖輩相傳的、關於利用土層保溫保濕、沙土草木灰隔離防潮、預留氣路通風、甚至利用某些植物特性輔助防腐的整套經驗娓娓道來。
陳亮、康燕冰、張自強則從現代植物生理學、采後保鮮原理、環境微生物控製等角度進行解讀和分析。
古老的經驗智慧與現代的科學理論，在莫家大院這個小小的角落裡，發生了奇妙的碰撞與融合。雙方常常為了一個細節比劃、討論半天——比如，草木灰的堿性環境對抑製某些腐敗菌的機理；沙土層維持穩定濕度的物理原理；預留通氣孔如何平衡呼吸作用和防止凍害……
在莫嘯的耐心溝通下，他們竟真的初步整合出一套融合了古法精髓與現代理解的、可操作的改良儲存方案。
很快，地下倉庫的一角被選定為試驗場。在聾啞老人的現場指導和陳亮等人的科學規劃下，工人們將一間約五百平米的倉室進行了改造。
地麵上，開挖出幾條淺淺的溝渠，引入循環的低溫水流，用以調節整體空間的濕度與溫度。
溝渠兩側，鋪設了嚴格按照比例混合了精細草木灰的乾燥沙土層，作為儲存基質。四周的牆壁被改造成中空夾層，裡麵填充了從縣裡冷庫運來的大量冰塊，作為被動式冷源，緩慢釋放冷氣，維持低溫環境。
整個改造過程，聾老人和陳亮成了最認真的“監工”，一個憑經驗感覺，一個靠數據說話，竟也配合得頗為默契。
看著工人們將一筐筐水靈靈的白菜、蘿卜、晚熟瓜果搬進這間充滿“土法科技”感的試驗倉庫，胡標忍不住咂嘴，滿臉心疼：“天揚，每樣放幾斤試試就行了唄？這要是不成，可都糟踐了。”
莫天揚望著倉庫裡井然有序的布置，眼中卻閃爍著期待的光芒，他淡淡一笑，解釋道：“標叔，咱們這可不是小打小鬨的玩具，這是正兒八經的試驗場。幾斤的量，看不出真實效果，環境參數都測不準。要試，就得按接近實際儲存的規模來。”
“您想啊，如果這套法子真成了，不僅咱們村自己人冬天吃菜不發愁，明年咱們甚至可以反季節儲存一批優質果蔬，等到市麵上缺貨的時候再拿出來。那時候，咱們青木村的菜，可就不隻是好吃，還能賣出‘稀罕’的價錢了！”
他拍了拍胡標的肩膀，語氣堅定：“這點投入，值得。成了，就是給咱們村又開了一條活路；就算不成，也能積累寶貴的經驗，知道路該怎麼走。咱們現在，賠得起這點學費。”
胡標看著莫天揚沉穩而自信的神情，再看向倉庫裡那些忙碌的身影——兩位聾啞老人正小心翼翼地將黃瓜一層層碼放在特製的沙灰基質上的草簾上，陳亮教授拿著溫濕度計在仔細記錄數據——他心中的疑慮漸漸被一種新的期待所取代。
接下來的幾天，莫天揚幾乎每天都要下去看幾趟。陳亮三人更是不知道去多少次，他們建立了詳細的數據記錄表，定時監測庫內不同位置的溫度、濕度、二氧化碳濃度。
兩位聾啞老人則憑著經驗和直覺，不時調整蔬菜的擺放位置，或者用手勢提醒該給循環水渠添水了，該檢查夾層冰塊的融化情況了。
半個月後，莫天揚決定進行一次小規模取樣。他帶著三位教授和聾啞兩位老人，從倉庫不同位置隨機取了幾樣蔬菜出來。
當水靈靈、幾乎與剛摘下時無異的黃瓜、西紅柿、豆角、青椒被拿到外麵時，眾人都發出了驚歎。
“這……這真是放了半個月的？”胡標不敢置信地掂量著手中的黃瓜，“摸著這分量，這脆生勁兒，跟剛摘的冇兩樣！”
陳峰更是激動，他親自下廚，用取出來的豆角、青椒做了幾道簡單的菜。吃了之後冇有絲毫存放後的異味。
“成了！真的成了！”陳峰端著菜，手都有些抖，“天揚，你們這法子，神了！”
莫天揚走出廚房，看著站在廚房門口的聾啞兩位老人，過去給了兩人一個大大的擁抱。
“二位爺爺，你們立大功了！”莫天揚鄭重地向兩位老人鞠躬感謝，“這法子，救了咱們冬天吃菜的大問題，也給我開辟了一條新的財路！”
激動之餘，陳亮看向莫天揚，“天揚，這個法子你可以申請專利了，”
莫天揚微微一愣，“陳教授，這可是古人和您們技術相結合的成就，我可不敢占據。”
康燕冰擺了擺手，“不用那麼麻煩，不過申請專利是應該的，這種方法對你有用處，對於其他人來說就是雞肋，不過也不能給他們機會。”
莫天揚微微一愣，瞬間明白了康燕冰的意思，他的蔬菜吃香，所以他儲存出來的蔬菜的確能賣高價，可其他地方蔬菜基本一樣，他們冬天也可以種植，能種植當然不需要儲存。
初步的成功。莫天揚當即決定，擴大試驗規模，又在院子的地下倉庫開辟出三個倉庫，結合這套“古法新用”的智慧，建立自己的特色保鮮儲存體係。
隨著大量的蔬菜被運送到地下倉庫，不說是村裡人，就是過來買菜的人們都感到好奇，畢竟他們家裡的冰箱也不能長時間儲存蔬菜，莫天揚卻將新鮮的蔬菜放入地下倉庫……
而因為這件事，家裡的人們對於這兩位來曆不明老人的態度也悄然發生了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