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農業局大會議室。
十三個鄉鎮派來的乾部,加上縣裡的協調員,足足有一百多號人,聚在一起交頭接耳。
李銘越站在講臺上,看著下麵這群人,不住的皺眉頭。
他教了一輩子書,帶過無數學生,可給這麼多村鎮乾部培訓土壤取樣,還是頭一回。
看這些人的樣子,哪個也不像正經學習的啊。
“同誌們,時間緊,咱們直接講重點。”李銘越清了清嗓子,打開投影儀。
屏幕上出現幾張簡單的示意圖。
“取樣很簡單,就三步:選點、挖土、裝袋。選點要避開路邊、田埂、糞堆,挖土要取表層以下二十公分,裝袋要貼好標簽,寫清楚時間、地點、取樣人……”
李銘越講得很慢,每一步都反複強調。
可下麵的人,心思明顯不在這上麵。
有的遲到了,進來時大搖大擺,與會場的熟人打招呼,有的竊竊私語,臉上帶著不耐煩,還有人乾脆低著頭玩手機遊戲。
“這有啥用啊?挖點土還能挖出金子來?”
“誰知道呢,我看就是領導閒的蛋疼。”後排有人小聲嘀咕。
馬學輝站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臉色越來越難看。
培訓進行了兩個小時,下午一點結束。
接下來是分發取樣工具和標簽。
各鄉鎮的人排著隊,到倉庫門口領取。
大古鎮鎮長趙建國帶著人排在前麵,領到工具後打開一看,眉頭就皺了起來。
“同誌,這不對吧?”趙建國指著箱子裡的工具,“我們鎮報了五個小隊,二十五個人,你這工具隻給了十五套,標簽也隻有一半。”
倉庫管理員眼皮都冇抬:“按名單發的,就這些。”
“名單上明明寫著二十五套!”趙建國把名單拍在桌上。
“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我就這些。”管理員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趙建國心頭一動,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冇再爭辯,轉身就給馬學輝打了電話。
十分鐘後,林海和馬學輝趕到了倉庫。
倉庫裡還擠著不少冇領完工具的鄉鎮乾部,見林海來了,紛紛讓開一條路。
“怎麼回事?”林海看向趙建國。
趙建國把情況說了一遍,又把那份名單遞給林海。
林海看了一眼名單,又看了看箱子裡寥寥無幾的工具,臉色沉了下來。
他走到倉庫管理員麵前,目光如刀:“名單上二十五套,為什麼隻發十五套?”
管理員見是林海,頓時慫了,支吾道:“林書記,可能是統計錯了,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林海冷笑一聲,“你是倉庫管理員,工具進出你不清楚?”
“我真不清楚。”管理員額頭開始冒汗。
林海不再看他,直接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你到農業局倉庫這裡。”
不一會的功夫,魏崇山急匆匆而來。
“林書記,有什麼指示?”魏崇山氣喘籲籲,問道。
“農業局土壤取樣工具采購和分發可能有問題,你們審計局有監督資金使用和項目執行的職能,查一下這個事,看看是工作失誤還是有人搞鬼!”林海冷冷道。
“是!”魏崇山趕忙答應一聲,眼睛都亮了。
爽啊,又來活了!
他立刻打電話,叫人趕過來。
周圍的人,則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看向林海,眼神裡全都帶上濃濃的畏懼。
這點小事,就審計局介入了?
臥槽,又要動真格的了啊!
太可怕了!
林海看了眾人一眼,淡漠道:“我不管是誰,在背後搞什麼小動作,耽誤了全縣的扶貧大事,我第一個收拾他!”
人們眼神敬畏,根本不敢與林海對視。
林海說完,看向馬學輝:“學輝,你立刻去采購工具,重新加急印製標簽,今天下午,必須保證每個小隊工具齊全!”
“是!”馬學輝立刻去辦。
鄉鎮乾部們再也冇人敢抱怨,一個個領了工具,匆匆離開。
下午兩點,各取樣小隊陸續出發,奔赴各個村子。
王鐵柱帶著大古鎮的小隊,開車走到一半,路就斷了。
前麵是一條深溝,上次下雨衝垮了路基,還冇修。
“下車,步行!”王鐵柱第一個跳下車。
五個人背著工具,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土路坑坑窪窪,走了不到一公裡,鞋上全是泥。
耿大山在上明鄉,剛進村就被一群村民給圍住了。
“你們乾啥的?挖我們地裡的土乾啥?”
“是不是又要搞什麼項目,騙我們錢?”
耿大山趕緊拿出明白紙,一張張發給大家,耐心解釋:“老鄉們,我們是縣裡派來的,挖點土回去化驗,看看咱們這地適合種啥藥材。”
“種對了藥材,才能賣錢,才能致富。”
解釋了半天,村民才半信半疑地散開。
有的村乾部私下抱怨:“這活兒真麻煩,本來事就多,還得乾這個。”
但抱怨歸抱怨,冇人敢不乾。
林海上午在倉庫那通火,已經傳遍了各個鄉鎮。
傍晚時分,第一批樣品和問題日誌,陸續送到了縣農業局。
馬學輝坐在辦公室裡,一份份翻看。
越看,心裡越沉。
幾乎每份日誌上,都詳細記錄著同樣的問題:“下午三點,前往齊坨村取樣,距離村口3公裡處,車輛無法通行,全體人員徒步前進,耗時1小時20分鐘,路麵為深坑土路,最深處約40厘米,照片附後。”
“下午兩點半,黑山鄉二道溝村,摩托車可到村口,但取樣點在山坡,無路,攀爬耗時50分鐘。”
“下午四點,上明鄉小窪村,村民不理解,解釋工作耗時40分鐘。”
一條條,一頁頁。
冇有抱怨,隻有冷冰冰的記錄。
可就是這些冷冰冰的字,像一根根針,紮在馬學輝的心上。
他想起林海說的那句話:“我要用事實說話。”
現在,事實就擺在這兒。
隻是,有點讓人不敢直視!
張思強在辦公室裡,也得到了消息。
聽說審計局魏崇山帶人去了農業局倉庫,張思強氣得直罵娘。
“就知道查人,你他麼神經病啊!”
張思強本來隻是想給林海添點堵,讓工具發不齊,工作推不動,到時候自然有人抱怨。
冇想到林海這麼狠,直接叫審計局介入。
審計局查賬查程序,那可是專業戶。
萬一真查出點什麼……張思強心裡頓時不踏實了。
晚上八點,林海在辦公室撥通了劉豔梅的電話。
“劉書記,冇打擾您休息吧?”
“冇有冇有,小林,怎麼樣,會戰啟動順利嗎?”劉豔梅關切地問道。
林海語氣平靜道:“還算順利,今天下午各小隊都已經下村取樣了。”
“不過,從各隊反饋的第一批問題日誌看,我們縣的道路條件比預想的還要差,嚴重影響了工作效率。”
“這些一手數據,我讓下麵整理一份概要,或許對指揮部掌握基層真實情況、研究扶貧資金精準投向有些參考價值。”
劉豔梅心領神會,不無感慨道:“小林,這些材料非常寶貴!”
“你儘快整理一份報給我,要具體,有代表性!”
“明白。”掛了電話,林海看著今天下午整理上來的日誌,長歎一口氣。
這就是慶豐縣的真實麵貌啊。
張思強在背後搞小動作,臧天青在指揮部想著建酒店。
可老百姓的日子,乾部的難處,都白紙黑字寫在這呢!
你們可以不看,但我林海不能不看!
劉書記,也不能不看!
這些畫麵,這些數據,這些事實。
林海相信,總有一天,會讓有些人,睜大眼睛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