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三平作出決定後,反而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
他端起茶杯,一口喝乾,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才緩緩開口。
“林縣長,那天晚上,是三月二十二號。”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是我老婆的生日。”
“白天我請了半天假,在家陪老婆,晚上才回礦上值班。”
“礦上的生產,是二十四小時不停的。”
“那段時間,曹老板催得緊,說要趕工期,多出煤。”
“井下有三個采煤麵在同時作業,下井的工人,加起來有三十多個人。”
“我是十點接的班,接班之後,我在調度室待了一會兒,又到井口轉了一圈,一切正常。”
“大概到了淩晨一點左右,我當時正在調度室看報表,突然聽到一聲巨響。”
“那種聲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不是打雷的聲音,是一種悶響,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我當時就知道,出事了。”
馬三平說到這裡,聲音有些發抖。
林海冇有催促,靜靜地等著他往下說。
馬三平穩了穩情緒,繼續說道:“我衝到井口的時候,看到井口正在往外冒黑煙。”
“煤塵非常大,什麼都看不清。”
“我趕緊拉響了警報,然後給礦上的安全副總和曹老板打電話。”
“安全副總先到的,曹老板來得晚一些。”
“安全副總到了之後,組織人下井救援。”
“但井下瓦斯濃度太高,根本下不去。”
“折騰了將近兩個小時,才下去了第一批救援隊。”
“下去之後,發現井下的巷道,已經塌了很大一片。”
“第一批下去的人,隻救上來三個人。”
“一個重傷,兩個輕傷。”
“後麵的……就再也冇有活人了。”
林海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
“一共多少人?”他沉聲問道。
馬三平的眼圈紅了。
“井下當時有三十四個人。”
“救上來了三個,還有一些人自己跑出來了。”
“最終統計,死了十一個人。”
“十一個人,全都冇了。”
林海的手指,緊緊攥著茶杯。
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
“遺體呢?”
“當天晚上,曹老板就讓人把遺體運走了。”馬三平的聲音很低。
“他讓礦上的兩輛貨車,把遺體和那些跑出來的工人,全都拉走了。”
“拉到哪兒去了,我不清楚。”
“但後來我聽說,是拉到鄰縣的一個火葬場去了。”
“那家火葬場,跟曹老板有關係。”
“人到了之後,直接就燒了。”
“第二天上午,縣安監局的人就來了。”
“帶隊的是縣安監局局長孫誌強,他是郭縣長的小舅子。”
“孫誌強到了之後,把礦上所有在職的工人,全都叫到一起,開了個會。”
“開會的內容就一條:不準對外說,誰說出去,誰負責。”
“然後,每個人簽了一份保密協議,領了五千塊錢的封口費。”
“簽完字,領完錢,礦就封了。”
“這一封,就封到了現在。”
林海聽完,沉默了很久。
整個過程,比他從陳子善那裡聽到的,要詳細得多。
而且,遠比他想象的,要殘忍得多。
“那些死者的家屬呢?”林海又問道。
“家屬那邊,是郭縣長親自安排的。”馬三平說道。
“出事後的第三天,郭縣長帶著曹老板,挨家挨戶做工作。”
“每家賠了十萬到十五萬不等,簽了協議,保證不鬨事不告狀。”
“有幾個家屬一開始不願意,郭縣長就讓鎮上的派出所上門。”
“後來……也就都同意了。”
林海的臉色,已經一切鐵青,眼神中更是燃起熊熊怒火。
十一個人啊,十萬到十五萬一條命。
這個價格,低得令人發指。
但在這個偏遠的山區小縣,一條人命,有時候真的就這麼不值錢。
林海真是既憤怒,又悲哀!
“老馬,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林海看著馬三平。
馬三平猶豫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
“林縣長,這裡麵,是我當天晚上記的東西。”
“出事的時間、救援的過程、後來怎麼處理的,我都記在上麵了。”
“我知道,這件事遲早要見光。”
“我留著這個東西,也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林海接過筆記本,翻開看了看。
字跡很潦草,但記錄的細節,非常詳實。
時間、地點、人物、過程,全都清清楚楚。
這份東西,是鐵證。
“老馬,謝謝你。”林海鄭重地說道。
“這個筆記本,我先帶走。”
“你放心,我會保護好你的安全。”
馬三平點了點頭,又有些不放心地問道:“林縣長,你……你真的能把曹德旺和郭縣長辦了嗎?”
“他們勢力很大,我怕……”
“你不用擔心他們勢力大。”林海打斷了他。
“再大,也大不過國法。”
“等我查清楚了,自然會讓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
馬三平聽了,這才緩緩點了點頭。
他最擔心的,就是林海動不了郭學耀和曹德旺。
到時候,他就死定了。
林海又跟馬三平聊了幾句,問了一些細節,然後起身離開。
走出茶館,林海將那個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收好。
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的礦山方向。
那裡,曾經埋葬了十一條人命啊。
林海突然感覺,胸口堵的厲害!
張頌的車子,在鎮口處等著林海。
林海上車後,張頌問道:“怎麼樣,有收獲嗎?”
林海點了點頭,說道:“馬三平把當晚的詳細經過,全都說了。”
“還給了我一個筆記本,上麵記著當天晚上的情況。”
張頌鬆了口氣:“那就好。”
林海沉思了片刻,問道:“班長,馬三平的家人,還在紅山鎮嗎?”
“在。”張頌點了點頭。
“他老婆孩子都在紅山。”
“怎麼了?”
“你幫我安排一下。”林海說道。
“儘快把馬三平一家人,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在我這邊正式立案之前,不能讓曹德旺和郭學耀找到他。”
張頌的神色,頓時凝重起來。
“你是說,他們會滅口?”
“不好說。”林海搖了搖頭。
“但這種事,防患於未然。”
“馬三平現在是我的證人,他不能出事。”
張頌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這事我來安排。”
車子啟動,返回縣城。
林海從車窗,看著紅山鎮在遠離,目光卻越發的冰冷。
這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林海拿出來一看,是王明傑發來的短信。
“林局,晚上七點,禦府牡丹廳,務必賞光。”
林海看了一眼,把手機收了起來。
今晚這頓飯,怕是躲不過了。
也好。
他正好看一看,王明傑這個縣委書記,是怎麼一個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