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棗滿百天之前,先發了一場燒。傍晚她還躺在搖籃裡對著銀鈴鐺咿咿呀呀地說話,兩隻手舉在眼前翻來覆去地看,看著看著把拳頭塞進嘴裡啃得滿手口水。
沈棠棠把她從搖籃裡抱起來喂奶,覺得她的小嘴唇貼在自己胸口上比平時燙了些,冇太在意。喂完奶把她豎起來拍嗝,小家夥趴在她肩膀上打了幾個極響亮的嗝,奶水從嘴角溢出來流在她肩窩裡。她把她放回搖籃,小棗立刻把拳頭舉到耳朵旁邊閉上了眼睛。
亥時左右,沈棠棠被一陣極細極弱的哼唧聲弄醒了。不是平時餓了那種扯開嗓門的嚎,是斷斷續續的哼,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貓在角落裡嗚咽。她掀開被子坐起來把手伸進搖籃,指尖碰到女兒的臉頰——燙得她手一縮。
她立刻把小棗從搖籃裡撈出來抱在懷裡,孩子的整個身體都發燙,額頭、臉頰、脖子、手心、腳心,像一塊剛出籠的紅糖年糕。她解開繈褓把臉貼在女兒胸口聽了聽,心跳得又快又急,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鳥在亂撞。她回頭朝床上喊了一聲“裴鈺”,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急。
裴鈺已經坐起來了,赤腳踩在青石板上,把油燈撥亮端到搖籃旁邊,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額頭。他的手心貼在那片滾燙的皮膚上,指節微微發顫。他說去請李太醫。沈棠棠已經把小棗重新裹好,手指頭在被角上一繞一壓一掖,幾息間就把繈褓包得嚴嚴實實。她把小棗豎在肩膀上站起來,說先去把周奶奶叫來。裴鈺套上鞋跑出去,門在夜風裡吱呀一聲撞在牆上。
周奶奶披著夾襖趕到時沈棠棠正抱著小棗在屋裡來回走。她把孩子接過來放在小竹床上,解開繈褓,用手背貼了貼她的額頭、脖子、胸口、後背,又把她翻過來側躺著,用手指沿著脊柱從上往下輕輕推了一遍。小棗在她掌心裡扭了兩下放聲大哭,嗓門比剛才響亮了不少。
周奶奶把她重新包好放回沈棠棠懷裡,說燒得不算太高,是被冷風激著了,先用溫水擦身把熱度散出去。她讓裴鈺去灶房燒熱水——手背試水溫剛好就行。裴鈺把灶火生起來蹲在灶前添柴,又站起來跑到臥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沈棠棠正抱著小棗坐在床沿上,孩子的臉埋在她肩窩裡哭聲漸漸小了。他折回灶房繼續添柴。
溫水端進來以後周奶奶用帕子蘸了水擰得半乾,給小棗擦額頭、耳後、脖子、腋窩、手心、腳心,每擦一下就換一塊帕子。小棗起初還哭,擦著擦著漸漸安靜了。周奶奶把帕子擰乾搭在盆沿上,說天亮前熱度可能會反複,隔一個時辰用溫水擦一遍身子,不肯喝水就用手指沾了水抹在嘴唇上。
裴鈺這一夜冇有合眼。他把搖籃搬到臥房正中間,油燈撥到最暗但還能看清女兒臉的亮度,隔一會兒就用手背貼一貼小棗的額頭。熱度時高時低,高的時候他的心跟著提起來,低的時候也不敢鬆勁。沈棠棠靠在床頭,小棗趴在她胸口上吸奶,吸兩口鬆開了,把臉轉過去又轉回來繼續吸,嘴唇乾乾的,她用手指沾了溫水輕輕抹在她嘴唇上。小家夥伸出舌頭舔了兩下又睡著了。
天亮時分熱度終於退了。裴鈺用手指摸了摸女兒的額頭,溫涼溫涼的,鬢角的絨毛被汗濕透了貼在太陽穴上。他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沈棠棠靠在床頭,小棗趴在她胸口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勻而綿長。她把女兒輕輕挪開放回搖籃裡,自己躺下來蓋上被子。裴鈺在她旁邊坐了好一陣,直到窗外棗樹上的畫眉叫了一聲,他才站起來去灶房把火重新生好。
燒退以後裴母來了一趟。她帶著榮安堂的大丫鬟春杏,提了一隻竹編籃子,籃子裡裝著幾包蜜漬酸梅和一小袋乾山楂片。她把籃子擱在石桌上,進臥房先彎腰看了看搖籃裡的小棗——小家夥剛吃飽,正睜著眼睛專註地盯著自己舉在空中的拳頭。
裴母用手背輕輕貼了貼她的額頭,又貼了貼自己的額頭,然後把手指按在她的小手心裡。小棗立刻攥住她的食指不放,咧嘴笑了一下。裴母轉頭問沈棠棠燒了多久。沈棠棠說一夜,天亮就退了,周奶奶說是被冷風激著了。
裴母嗯了一聲,把手指從小棗掌心裡輕輕抽出來,說小孩子著涼是常事,底子好扛得住。她從袖子裡掏出一隻極小的布老虎放在搖籃旁邊,虎頭是用碎布拚的,耳朵一邊高一邊低,胡須是幾根白棉線,眼珠是兩顆黑豆。
她說這是當年裴父給老五縫的——老五小時候怕黑,每天晚上要攥著這隻布老虎才肯睡。後來老五長大了,布老虎被收進箱子裡,前些天她翻出來重新縫了一遍,胡須掉了幾根棉線都補上了,黑豆換了新的,耳朵還是原來那個歪的。
裴鈺從灶房端著熱水進來,看見搖籃旁邊那隻布老虎愣了一下。他把水盆放在方凳上,拿起布老虎翻來覆去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那隻歪耳朵。他問娘怎麼把它翻出來了。裴母說前幾天翻箱子找秋衣,壓在箱子底用一塊舊帕子包著,打開一看除了胡須掉了冇彆的毛病。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裴鈺把布老虎放在女兒繈褓旁邊,說了句它的左耳朵是我小時候啃歪的。裴母說我知道,你啃完還哭了一場,你爹說歪耳朵的老虎也是老虎。
又過了幾日,裴珩和江映月帶著裴瑾一道來了。裴珩剛下值,官服還冇換,袖口上沾著幾滴墨漬。他把手裡提的一隻錦盒放在石桌上,打開裡麵是一對虎頭鞋——和沈母滿月時送的那對不同,這雙是靛藍色的,鞋幫上繡著極細的雲雷紋,鞋頭翹著虎須。
他說這是裴母親手繡的,繡了好幾雙,這雙是給小棗的。江映月帶來了一床新絮的小棉被,被麵是藕荷色的細棉布,被裡絮了新棉花,摸上去又軟又暖。她把被子展開抖了抖,邊角都鎖了密密的線,說翰林院女眷那邊最近都在絮新棉被,她趁著熱鬨自己也絮了一床,比外頭買的厚實。
裴瑾從袖子裡掏出一本極小的冊子放在搖籃旁邊的方凳上,封麵冇有字,翻開扉頁寫著“裴幼沅”。他說這是他閒時抄的幾個童謠,從翰林院舊檔裡翻出來的,有些他自己小時候也聽過。裴鈺拿起來翻了翻,裡麵抄著十幾首極短的歌謠,每一首旁邊都畫了極簡的小圖——有的畫著月亮,有的畫著小貓,有的畫著一棵歪歪扭扭的棗樹。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見那隻畫得不像任何動物的布老虎,把冊子合上放在了搖籃旁邊的木匾下頭。
午後沈芷衣帶著辰音來了。辰音一進門就往搖籃那邊跑,踮著腳往裡看了看,回頭說“娘妹妹醒了。”
沈芷衣把手裡提的青布包袱解開,裡麵是一套新做的夾棉小襖和幾條圍嘴。圍嘴是細棉布裁的,領口係帶很短。她說大嫂特意把係帶截短了,怕長了纏手指。她把圍嘴展開給沈棠棠看,領口繡著幾朵小石榴花,和辰音小時候穿過的那些一模一樣。
辰音趴在搖籃旁邊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小棗繈褓旁邊——一片壓乾了的石榴花瓣,用紅線串著,可以掛在搖籃橫梁上。她對著小棗的耳朵輕輕說了句你快點長大,長大了我帶你去梧桐巷看石榴花。
沈棠棠把紅線上掛著的那片花瓣提起來看了看。去年秋天石榴花開時小棗還在她肚子裡,辰音從梧桐巷院子裡撿了好些落花,在石榴樹下用木勺挖了好幾個坑把花瓣埋進去,後來又挖出來說花都乾了,用針線串成一串給了妹妹。她把花瓣掛在搖籃橫梁上,和銀鈴鐺並排。
方老伯來得最晚。他拄著拐杖走進院子,畫眉蹲在他肩膀上歪頭看著廊下那口正冒著熱氣的蒸籠。他冇有進臥房,隻在門口把一樣東西遞給裴鈺——一隻極小的長命鎖,銀質,鎖身隻有指甲蓋大小,正麵鏨著“長命”二字,背麵是一朵歪歪扭扭的棗花。
裴鈺把長命鎖掛在搖籃橫梁上,和銀鈴鐺、石榴花瓣並排。方老伯歪著頭看了片刻,說了句這孩子有福氣,還冇長牙就先攢了滿頭的掛件。小棗把拳頭從嘴裡抽出來打了個極響亮的嗝,周奶奶剛好從灶房端著一碗骨頭湯走出來,讓方老伯進來喝一碗。方老伯拄著拐杖走到石桌旁邊坐下來喝了一口,說和當年碼頭邊麵攤的湯底一樣濃,又讓畫眉從自己膝蓋上飛下去自己玩。
小棗一百天那天,竹裡館冇有大擺宴席。裴鈺在搖籃邊沿上又刻了一道線——第三道。三道線之間隔的距離不一樣,第一道到第二道約莫一寸半,第二道到第三道更長了些。他刻完以後把刻刀收進袖子裡,用手指摸了摸那三道線的間距。
沈棠棠從灶房裡端出來一碗新熬的棗泥餡,把女兒從小竹床上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用筷子頭沾了一點棗泥抹在她嘴唇上。小棗伸出舌頭舔了舔,眉頭皺了一下,又舔了舔,然後把嘴張開等著第二口。沈棠棠說她還挺愛吃甜的,裴鈺站在旁邊答了一句隨她娘。
他把女兒從她懷裡接過來豎在肩膀上,走到院子裡站在棗樹下。初冬的日光很薄,透過光禿禿的枝丫灑下來落在小棗臉上。她眯起眼睛打了個噴嚏,然後仰頭看著頭頂那些縱橫交錯的枝丫看了很久。裴鈺用手指著一根朝南的粗枝說這上頭去年結的棗子最多。
小棗把拳頭塞進嘴裡啃了一口,然後把手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她現在已經知道自己有兩隻手了,每隻手有五根手指頭,每根手指頭啃起來味道都不一樣。她今天已經啃了好幾輪了。
夜裡沈棠棠靠在床頭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寫道——“百天前發燒一夜,周奶奶用溫水擦身退了熱。母親送了布老虎,是裴父給裴鈺縫的,左耳朵被他啃歪過。二哥二嫂送了虎頭鞋和小棉被。芷衣姐做了新圍嘴。方老伯送了銀鎖。小棗今天頭一回舔了棗泥。”擱下筆,她合上本子側過身看著搖籃裡正在熟睡的女兒。
月光從南窗照進來落在搖籃橫梁上,銀鈴鐺、石榴花瓣、長命鎖並排掛著,被夜風偶爾吹得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極細極碎的響聲。雪團從搖籃旁邊的方凳上跳下來把自己蜷在搖籃底下的棉墊上,尾巴垂下來輕輕掃過青石板。明天小棗也許會再多啃一根手指頭,也許會在啃手指時發現自己還長了兩隻腳。她閉上眼睛,把手輕輕搭在搖籃邊沿上,指尖正好碰到裴鈺今天刻下的那道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