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約莫十七八歲,麵容清秀,雙目炯炯有神,正是張家玉。

去年他隨雲逍自廣東到京城,如願入了京師大學,如今已經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

張家玉立於高臺之上,侃侃而談,所講的內容,正是雲逍三日前在公堂上的言論。

雲逍那天隻是隨口道來,自然不會有多少文采,甚至有些地方,條理不是十分清晰。

張家玉顯然是悉心整理潤色過,此時滔滔不絕地道來,不僅條理清晰,更是文采飛揚。

他一層層拆解地理、文字、大一統、宗族、儒道內核、史學這六層文明根基。

同時對比古埃及、兩河、古羅馬文明覆滅的前車之鑒。

下方的學子聽得如醉如癡,彙聚的人也越來越多。

“常有人以‘滅儒’,來詆毀國師。簡直是荒謬之極!”

“國師高瞻遠矚,深知文字禮樂藏於國人骨血,可若無強國之術守護,再璀璨的文明,也隻會淪為外敵囊中之物!”

“唯有儒學與科學並重,守住文脈根本,輔以經世實乾,我華.夏,方能萬古長存!”

張家玉高舉右臂,聲音極具感染力,引得臺下眾多學子齊齊振臂喝彩,聲浪如潮。

廣場外圍,大儒們也都耐心聽完了整篇講演。

艾南英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本想還打算,挑出幾處毛病,借機攻訐雲逍一番。

可這番言論,是雲逍站在上帝視角總結而得,又豈是此時思維和眼界都受到局限的儒生,能夠反駁的?

艾南英張了張嘴,又閉上,最終隻是重重哼了一聲,拂袖道:“巧言令色!”

吳甡沉默了下去。

他不得不承認,那番關於六層文明屏障防禦的論述,確實有其獨到之處……

好吧,實在太精辟了,堪稱是聖人之言。

然而,成見是人心中的一座大山。

他畢竟是東林舊人,要想一下子扭轉對那妖道的印象,不可能。

臺上的張家玉,也發現了人群外圍的大儒們,頓時神色一變,趕忙走下來。

“晚生張家玉,見過蕺山先生。”

張家玉來到劉宗周麵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劉宗周微微頷首,打量著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你方才所言,甚好,甚好。”

張家玉一怔,頓時大喜。

一旁的徐光啟也是眼睛一亮。

劉宗周是當世大儒,他所說的‘甚好’,可不是嘴上客氣,而是代表著認可。

那可是國師的言論啊!

莫非劉大儒,也‘投敵’了?

劉宗周接著說道:“去歲西山島的博覽會,讓老朽大開眼界,也想通了很多事情。”

“儒學,是華.夏文明的根與魂,教人修身立德、明辨是非。”

“而國師推崇的格致工學,是強國的骨與肉,教人經世濟民、安邦定國。”

“二者如同鳥之雙翼,車之雙輪,缺一不可。”

“隻談義理而無實學,則國弱民貧,空有氣節而無補於世。”

“隻重技藝而廢文教,則人心渙散,縱有堅船利炮亦難長久。”

“唯有二者並重,才是長久之道。”

這番話,讓徐光啟和禮部官員,都是大喜過望。

艾南英等人,則是感覺天都要塌了。

果不其然,劉蕺山還是背叛聖人之道了!

劉宗周的目光掃過廣場上那些朝氣蓬勃的年輕麵孔,語氣堅定:“這京師大學,藏著萬世火種。”

“故而,老朽打算長久留在此處,與少年學子共研文脈興衰,經世實學。”

徐光啟大喜,有了劉宗周這座大山,京師大學以後再也不用顧忌腐儒的攻擊了。

艾南英猛地抬起頭,滿臉不可置信:“蕺山先生,你這是……”

吳甡和祁彪佳也是麵色大變,齊齊看向劉宗周,眼中滿是震驚。

劉宗周看向艾南英,隻是淡淡說了一句:“諸位,聖人之道,不在書本裡,而在蒼生福祉當中啊。”

……

清華園。

天剛破曉,一輛新式馬車飛馳而來。

不等馬車停穩,王承恩一個箭步從車上跳下來,直奔大門而去。

王承恩行事素來穩重,加之如今又是內廷第一人,能讓他急成這個樣子,顯然是出了大事。

雲逍原本打算,今天帶著家人去西山遊玩,因此起了個大早。

正在洗漱的時候,聽到王承恩求見,當即讓人將他帶到書房。

“那日在公堂上,國師痛斥瞿太素,致其心神崩碎,道出所有隱私,吐出一樁橫跨西洋百年的秘事。”

“此事乾係重大,陛下也拿不定主意,特意差遣小人來稟報國師。”

王承恩將厚厚三冊墨跡未乾的供詞,雙手捧至案前,麵色十分凝重。

雲逍指尖輕輕搭在卷宗封皮,神色平淡:“細細說來。”

王承恩上前一步,然後將瞿太素的供詞徐徐道來。

“據瞿太素供述,遠在利瑪竇踏足大明疆土之前,歐羅巴各國王室、巨商,便暗中花巨資,組建隱秘學社。”

“這些學社行事極為隱秘,四處搜羅華.夏古籍、工匠手記、數理圖譜,日夜拆解推演,竊取我華.夏千年積累的格物學問。”

對於這一點,雲逍並不意外。

鄭和下西洋的時候,分艦隊抵達意呆利,就曾向教廷贈送大量華.夏典籍,大量技術圖紙,流入佛羅倫薩美第奇家族掌控的隱秘學者圈子。

在利瑪竇踏足大明前,各國已經形成成熟情報鏈條,教會、王室、商人聯合,以傳教、通商為掩護搜集全門類典籍。

在利瑪竇踏足大明前,各國已經形成成熟情報鏈條,教會、王室、商人聯合,以傳教、通商為掩護搜集全門類華.夏典籍。

“瞿太素數十年奔走南北,打通海陸兩條走私通道,分批抄寫整套《永樂大典》,源源不斷運往歐羅巴。”

“《永樂大典》送到西洋之後,直接成為所有隱秘學社共用的核心研讀底本,列國學人爭相抄錄複刻,拆解其中水利、軍械、算術、醫理所有記載。”

聽到這裡,雲逍的眼眸中一片冰冷,隨手拿起供詞翻看起來。

看了幾頁之後,雲逍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達芬奇?”

“據瞿太素供述,達芬奇也是其中一個秘密學社,以百年前亡故的畫師達芬奇命名,對外隻謊稱是書畫沙龍,掩人耳目。”

雲逍愣了在那裡。

王承恩心中詫異,小心翼翼地問道:“國師,這個達芬奇,莫非有些不妥?”

雲逍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