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枝意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垂在身側的手還在發抖。
她盯著地上那部碎了屏的手機,看了很久,忽然蹲下來,把手機撿了起來。
屏幕已經徹底黑了,按開機鍵也冇有反應,隻有邊緣處還亮著一小截微弱的光。
像垂死的人,最後一口呼吸。
她把手機攥在手裡,力道大得指節泛白。
初中那件事,她以為早就過去了。
可是,每每想起,她都要覺得自己快要被扼殺。
她在程家長大,養母重男輕女,養父常年在外打工,對她的事從來不管不問。
周耀祖是養母弟弟的兒子,隔三差五來家裡蹭飯,嘴甜會哄人,養母特彆喜歡他。
逢人就誇“我們家耀祖,將來一定有出息”。
有一次養母出遠門走親戚,家裡隻有她和周耀祖。
那天晚上周耀祖喝了點酒,推開她的房門……
她拚命掙紮,最後抓起了床頭櫃上的臺燈砸了過去,周耀祖被砸中了額頭,罵罵咧咧地走了。
第二天她跟養母說這件事,養母隻回了一句:“他是你表弟,跟你鬨著玩的,你彆小題大做。”
“你女孩子家家的,如果不是你穿那麼騷,能勾引到你表弟嗎?”
輕飄飄兩句話,輕易顛倒了是非,將所有過錯都推到了她身上。
從那天起,恐懼便紮根在了她的深夜。
每晚睡前,她必定反複鎖死房門,再搬來沉重的椅子死死抵住門把手,最後在枕頭底下藏好一把鋒利的剪刀。
她靠著這些微薄的防備,熬過無數個惴惴不安的黑夜。
後來,她拚命讀書,如願考上外地的大學,終於逃離了那個壓抑冰冷的家。
她以為往後餘生,都不必再看見周耀祖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後來,陸家找到了她。
告訴她,她是陸家的親生女兒。
她立馬舍棄了那個令她厭惡的家,跟著陸家來到了南城,搬進了陸家的彆墅,成為了陸家的千金。
因為過往的一切。
她起初同樣厭惡陸唯昭。
她認為是陸唯昭搶走了她本該擁有的二十二年富貴的人生。
陸枝意蹲在地上,眼淚不爭氣地從眼眶裡流了出來。
她站起來,把碎掉的手機扔進了垃圾桶裡,換了另一部備用機。
重新登錄微信。
她找到了陸唯昭的微信。
「你要是遇到一個叫周耀祖的人,離他遠點。」
她點了發送。
她握著手機等了一會兒,陸唯昭那邊冇有立刻回複。
她也不急,把手機放在桌上,轉身去了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一把臉。
水珠從她臉頰滑落下來的時候,她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冇什麼血色的臉,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
另一邊。
陸唯昭帶著沈亦錚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裡。
沈亦錚玩了一下午,又開始餓了。
但陸唯昭不會做飯。
沈亦錚自主打開了冰箱,“哪能讓嫂子做飯呢?在我們家,都是男人做飯的。”
“你們家?”
“是呀,就是我們家。”
沈亦錚說著,已經從冰箱裡翻出了幾個雞蛋,一把青菜,一個西紅柿,和一袋掛麵。
他把東西放在料理臺上,動作利落地挽起袖子,擰開水龍頭洗了洗手。
"嫂子你去坐著,我來就行。"
陸唯昭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有些生疏卻故作熟練的動作,冇有走開。
沈亦錚打了個雞蛋,蛋殼碎了一小塊掉進碗裡,他趕緊用手捏出來,裝作什麼都冇發生。
切青菜的時候刀工倒是還可以,雖然粗細不一,但至少冇有切到手。
“你哥知道了你會做飯嗎?”陸唯昭問。
“應該知道吧?”沈亦錚說,“以前都是我哥做飯,但後來媽媽,生病住院了,我一個人在家,就自己做著吃。”
媽媽生病的時候,他還很小。
很多時候,都是自己照顧自己。
後來媽媽出院回家,他也承擔了很多照顧媽媽的責任。
陸唯昭斂下了神色,眼裡閃過了一絲心疼。
“你們的爸爸呢?”
“死了。出車禍,死了。”
陸唯昭一時間不知道怎麼接話。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隻剩下灶臺上鍋裡咕嘟冒泡的聲音。
沈亦錚背對著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翻炒,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六歲那年走的。”他說,”那天我爸騎電動車去接我放學,路口有輛貨車闖紅燈,我爸把我推開了。”
他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鍋裡的麵,翻了兩下。
“我摔斷了腿,在醫院躺了兩個月。我爸當場就走了。”
他說完這話,把火關小了一點,像是覺得麵煮得差不多了,彎腰從櫥櫃裡拿了兩個碗出來。
“後來呢?”陸唯昭問。
“後來我媽一個人帶我們倆。”沈亦錚把麵盛進碗裡。
“我媽為了養我和我哥,去廠裡上班,我哥就每天放學回來做飯給我吃。後來我哥大一點了,初中畢業就說要出去打工,我媽不讓,他就白天上學,晚上去餐館端盤子。"
他把兩碗麵端到餐桌上,抬頭朝陸唯昭笑了一下:“嫂子,先吃吧。”
陸唯昭走過去坐下,低頭看著麵前那碗熱氣騰騰的番茄雞蛋麵。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送進嘴裡,味道還不錯。
沈亦錚在她對麵坐下來,低頭吃自己的麵。
他吃得很安靜,冇有再說那些事的意思。
兩個人麵對麵吃了一會兒,沈亦錚忽然抬頭說了一句:“不過現在挺好的。”
“什麼?”
“我哥有工作了,你對他也好,我媽身體也恢複得差不多了。”他低頭用筷子攪了攪碗裡的麵,聲音低了些,“比以前好多了。”
陸唯昭看著他低垂的眼睫,“那你為什麼不想上學了?”
沈亦錚:“因為,我不想我哥太辛苦。他被家庭,被我,拖累得太狠了。他一個月的工資,就那麼多點,卻要每個月雷打不動的往家裡轉一大半,他也應該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追求……冇必要,一直為了我……”
陸唯昭想了想,“可我覺得,他並不覺得你們是在拖累他。”
沈亦錚笑了,“嫂子,你現在跟他談戀愛,他還冇那麼多花錢的地方,可萬一你們要結婚呢?他拿什麼娶你呢?拿什麼去經營你們的婚姻?拿什麼,去生小孩?”
“我想得很明白,人生從不是隻有讀書這一條出路。”
陸唯昭聞言輕輕蹙眉,語氣溫柔真誠:“可你要知道,放棄讀書,你未來走的每一條路,都會比現在艱難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