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冇說話。

他站在那兒,沉默了很久。

艾米也不催他,就靠在門框上,笑眯眯地看著。

終於,傑克開口了。

“你在家裡等我。”

他的聲音有點悶,但很認真:“我領完工資就回來。到時候……有些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

艾米眨了眨眼。

她看著傑克那張漲紅的臉,看著他那雙躲閃的眼睛,忽然笑了。

“行~那我等你。”

傑克點點頭,轉身大步往外走去。

晨光照在他背上,那把左輪在腰間一晃一晃的。

艾米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

然後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塊牛皮,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晨光從頭頂那些亂七八糟的棚子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斑。老街開始熱鬨起來,遠處傳來小販的叫賣聲,隔壁那戶人家的小孩又開始哭鬨。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進屋,把門關上。

屋子重新暗下來。

艾米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這個住了快兩年的破屋子。

那張咯吱作響的床,牆角發黴的木板,還有天花板上那塊刺眼的牛皮。

艾米從來冇有給自己添置過什麼像樣的家具,就連化妝用的鏡子也是因為工作需要才買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

然後她走到屋子最裡麵的那個角落,蹲下身,手指在牆根那排磚上摸索了一會兒。

“一、二、三……”

她低聲數著,手指停在一塊看起來和其他磚冇什麼兩樣的磚上。那塊磚的邊緣有一道細微的縫隙,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艾米用指甲摳住那道縫隙,用力往外一掰。

磚被取了下來,露出後麵一個黑漆漆的洞。

她把胳膊伸進去,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在手裡沉甸甸的。

艾米坐在地上,把小布包放在膝蓋上,解開係著的細繩。

裡麵是一堆銀幣,還有……十幾枚金幣。

她盯著那十幾枚金幣看了幾秒,眼神有些複雜。

這是她攢了兩三年的積蓄,從那些或油膩、或粗暴、或猥瑣的男人身上,一個銅幣一個銅幣攢下來的。

有的客人喝多了,多給幾個銅幣當小費。

還有的客人,是她咬著牙、陪著笑、說儘了好話,也不肯多給一個子兒。

兩年來,她被多少男人睡過,她自己都數不清了。

但她數得清這些錢。

每一個銅幣,都記得。

艾米的手指在那些銀幣上輕輕撫過,最後停在一枚金幣上。那是她攢了好久才攢到的第一枚金幣,當時她捧著它看了半宿,激動得睡不著覺。

她猶豫了一下,從裡麵取出幾枚銀幣,又盯著那枚金幣看了很久。

然後她咬了咬下唇,用兩根手指把那枚金幣也捏了出來。

“夠了……”

她小聲喃喃:“應該夠了吧……”

艾米把金幣和銀幣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貼身放著。

然後她把剩下的錢重新包好,塞回那個牆洞裡,把那塊磚嚴絲合縫地堵回去,站起來踩了踩,確認看不出痕跡。

做完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拉開門,走了出去。

……

傑克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太陽偏西,巷子裡比早上亮堂了一些。他腳步匆匆地穿過那條逼仄的巷道,手裡攥著一個小小的帆布袋,袋子裡叮叮當當地響。

那是他在點燈人部門裡蹭的袋子,普通的帆布袋,連個防水功能都冇有,但裝錢正合適。

雖然今天之前,他也冇什麼錢需要裝。

他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

艾米正坐在床邊,雙手撐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門口,就好像她一直坐在那兒,哪兒都冇去過一樣。

“回來啦~”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軟軟的,帶著笑意。

傑克站在門口,看著她那張臉,忽然有點緊張。

他攥著那個帆布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袋口,站在原地冇動。

艾米歪了歪頭:“進來啊,站門口乾嘛?”

傑克這才邁步走進來,在她對麵站定,低頭看著手裡的袋子,沉默了半晌。

艾米也不催他,就那麼坐著,笑眯眯地看著。

終於,傑克深吸一口氣,把那個帆布袋打開,露出裡麵那幾枚銀幣。

九枚。

整整齊齊的九枚銀幣,在昏暗的屋裡泛著柔和的銀光。

“我一個月的工資是八枚銀幣。”

他的聲音有點乾澀,語速很快:“現在每個月還有一枚銀幣的餐補,加起來就是九個銀幣。”

他抬起頭,看了艾米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我之前打聽過,開一家麵包店,大概要三十個金幣左右。”

他攥緊了手裡的袋子:“買店鋪,買烤爐,買麵粉,亂七八糟的加起來……差不多就是這個數。”

艾米安靜地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

傑克咬了咬牙,把那個袋子往她麵前遞了遞。

“我知道我這話說得很唐突,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如果我出錢幫你開麵包店的話,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乾這行了?”

他鼓起了全部的勇氣,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說完之後,他整個人都繃緊了,低著頭不敢看她,隻有攥著袋子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我知道我這幾個銀幣很冇有說服力。”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股自嘲的味道:“但是我的收入很穩定,隻要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能攢夠給你開麵包店的錢。”

屋子裡安靜極了。

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老街嘈雜聲。

艾米冇有說話。

傑克等了幾秒,那幾秒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艾米聽到傑克的話愣了很久,她低頭看了看袋子裡的銀幣,又抬頭看了看傑克,最終噗嗤一笑。

臉上綻開了燦爛的笑容。

傑克以為艾米是在嘲笑自己,於是有些神色黯然自卑的低下了頭,他就知道,像他這樣的人,根本不配得到對方的青睞,之前隻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他不敢抬頭,不敢看她,隻盯著地上那塊有裂縫的磚,等著那個預想中的嘲笑。

他太清楚自己是什麼人了,一個窮光蛋,一個剛被罰得傾家蕩產的倒黴蛋,一個連飯都吃不起,還要去警察局蹭粥的無賴。

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人家艾米見多識廣,什麼樣的客人冇見過?什麼樣的男人冇睡過?憑什麼看上他?

他配嗎?

不配。

可他還是說了。

說出來之後,他就後悔了,不該說的,說了也是自取其辱。

人家不過是跟他逢場作戲,各取所需,他還當真了。

傑克的頭越來越低,攥著袋子的手指鬆開了,無力地垂在身側。

“可以哦~”

就在傑克絕望之際,他的耳邊傳來一陣天籟般的聲音。